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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至少可以打电话叫外卖。”
她说:“我懒得拨号,关键是,我一想到我要从这儿站起来,去卧室找我的钱包,给送外卖的人开门,付钱,再把钱包放回去——这个程序让我觉得头大。还是算了。”
我说:“这样下去你会完蛋。”
她说:“我知道。今天早上我发现我家里一点钱都没有了,可是我怎么样也鼓不起勇气来下楼去ATM取钱。你来得正好,帮帮我,行不行?拜托了,去我钱包里拿那张民生银行的卡,别搞错了,那张卡的密码是你的生日。”
郑南音错愕地站在一边,看着这个荒谬的场景。
我们两个人下楼取钱的时候,南音认真地跟我说:“哥,我觉得咱们得带她去看看医生。”
“应该没有那么严重吧。她只是心情不好,可能过一段日子会好的。”我叹气,“咱们只能多照顾她。这些天学校里快要期末考试了,我很忙,你多来看看她,她家里缺什么东西你就帮她买——”
“不是的。”南音用力地摇头,“我觉得不对劲。哥,你以前有没有注意过,郑成功身上到底有没有胎记?”
我顿时觉得脊背上寒冷刺骨。
“你是说,脊背上?”我干涩地问。
“不是。腿上,右腿的小腿肚子上。”南音狐疑地眨眼睛,“我不确定郑成功身上有胎记。昨天,我一个人来看她的时候,她就那么一个人坐在地板上。我进门的时候就听见郑成功哭的声音。可是她一动不动。她说,没关系的让他哭一会他自然就不哭了。然后我就去抱郑成功嘛——我就看见郑成功的小腿上有三个紫色的印儿。她说那是胎记,说得那么平淡,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
我转身朝郑东霓的家飞奔而去,毫不犹豫地,把郑南音甩在身后。
从我不顾一切的眼光看过去,整条街的景物呈现一种萧条的快感,我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奔跑带起了身边的一阵风,久违了的感觉。唯一的不同之处是,今天,笼罩我整个人的,是一种庞大得让我羞于启齿的恐惧。
我慌乱地开门的时候,就听见了郑成功尖利的哭声。那哭声真切地穿破了钥匙碰撞防盗门的零落声响。我甚至弄不清楚那扇门究竟是打开的,还是被我撞开的。郑东霓以刚才的姿势坐在地板上,像抓一件衬衫那样抓着郑成功的肩膀——或者说,起初我真的以为她是在逆着阳光抖动一件衬衫。她抓着小小的郑成功,逼近他的脸,嘴里不急不徐地重复着一句话:“你再哭,你再哭——再哭我就掐死你你信不信——”声音不高,语调甚至是温柔的。
我全身的血液顿时涌上了脑袋。我记不清我是怎么扑上去,怎么把郑成功从她手上夺回来,也记不清郑南音什么时候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屋里,记不清我自己如何把郑成功交到目瞪口呆的南音怀里。我只记得,在南音接过郑成功的那一刻,我看见了郑成功露在婴儿装外面的肩膀上,又多了几个青紫色的圆圆的印记。和我以前见到的一模一样。
我只记得我捏紧了郑东霓的下巴,她甚至不挣扎,只是含着泪惊愕地看着我。我听见自己问她:“你答应过我没有,你不会再这样对他?”她嘴唇被我的手指挤压得变了形,微微地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说!”我冲她吼,“你答应过我没有?你还有没有人性啊!”
“你们这些讨厌自己孩子的女人全他妈该死!”我的手掌毫不犹豫地落在她脸颊上,她无声地,倾斜地倒在地板上,像棵被拦腰砍断的植物。
“哥哥——”我听见南音悲怆的声音。
时间和空间是在旋转中归于沉寂的。沉寂就意味着,我意识到我做了什么。郑东霓静悄悄地看着我,有一股血从她嘴角留下来,她很随便地用手一抹,这样她的整个下巴都变红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眼神像个被吓坏了的孩子。
我不安地扶住她的肩膀,轻轻晃了晃。“郑东霓?”
她慢慢地摇头:“我不相信。”然后慌乱地笑了笑,“怎么会呢。你刚才的那种语气,那种表情,怎么那么像,那么像我爸爸——”
我抱紧了她。我无地自容。
“姐,我不是有意的。”我的声音听上去很奇怪。
她的眼泪汹涌而出,她说:“我知道。”
南音就是在这个时候可怜巴巴地凑近我们,然后,抱着郑成功钻到了我们俩之间,我们四个人于是紧紧地抱在一起,分享彼此的眼泪,血液,力量以及体温。
“哥哥,姐姐,”南音小声说,“你们不要打架。”
郑成功似乎非常快就恢复了好心情,我们的耳边充斥着他愉快的外星语言,我依稀记得,上一次,我们三个人这样亲密无间,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那天我翻墙进去南音的幼儿园,把她偷出来,郑东霓在外面等着我们,然后我们三个人一起逃跑。我已经不记得我们为什么要那么做,好像仅仅是因为南音不喜欢去幼儿园。总之,我们“逃亡”的路途上,我们三个人也曾这样紧地依靠在一起,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那时候我才九岁,可是我的身体里就像现在一样,紧紧绷着很多根微妙的弦。这些弦在空气中轻轻一颤,我就满心凄凉。现在我才知道,原来,那就是相依为命。
我和南音把郑成功带回了家里,暂时交给三婶——大妈在丧礼结束之后就固执地搬了回去。于是三婶的生活又多了一项极为重要的内容——据说一般的婴儿在郑成功这么大的时候就会爬行了,可是郑成功不会,郑成功甚至连坐都坐不稳。三婶顿时认为自己责任重大,开始想各种办法训练郑成功坐稳。每一点点微小的进步都能让她心满意足,整日喜滋滋地说,明天你一定要告诉东霓,小宝贝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郑东霓依然像是一株寄生在她的房子里的植物。
我说:“你该给这个地方装个固定电话了。”
她说:“我才不要。”
我说:“和我回去见见三叔三婶吧。”
她说:“帮帮忙,西决,我连下楼取钱都没有力气,你发发慈悲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