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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都在专注地想着自己的事情,赫斯特与休伊特很长时间没有开口。
“没有明确地答应,”伊芙琳说。“我无法弄清自己究竟最爱哪一个。噢,我太憎恶现代生活了!”她脱口而出。“伊丽莎白时代的生活一定比现在要容易得多!前几天在那座山上的时候我就想过,我真希望成为一个殖民者!砍伐树木,制定法律什么的,而不是和仅仅把我看作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小姐的那群人混在一起。即使我不是殖民者,也觉得自己真的能做点什么事。”她静静地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时钟像是正要咳嗽的老人一样,先是喘息了几分钟,然后奏响了九点的钟声。这声音稍稍打搅了几位昏昏欲睡的商人、政府官员和富绅,他们正半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抽着烟、聊着天、忖量着自己的事情;听到这钟声他们马上抬起了眼睑,但紧接着又垂了下去。他们就像刚刚饱餐过的鳄鱼,对未来的世界没有一丝一毫的忧虑。唯一打扰这房间明亮安静的氛围的是一只大蛾子,它从一盏灯飞向另一盏灯,嗖嗖地略过精心梳理的头发,并且引得几位年轻女士焦急地举起手惊叫,“谁来打死它!”
“我心里一直在想,恐怕艾尔弗雷德·佩罗特做不了殖民者。他一点也不强壮,对吧?”
一位正沉浸在阅读之中的女士摘下胸针,递给了她的丈夫。在整个过程中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也没有注意到艾略特先生踌躇不定的鞠躬致意。如果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她也许会被她的姑姥姥——老巴博洛太太逗乐。但是,她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周遭的环境,继续沉浸在书籍的世界中。
“估计他砍不倒一棵树,”休伊特说。“你从来没有喜欢过谁吗?”他问。
“赝品,这些全部都是。”弗拉辛先生简洁地回答。“你看,这地毯倒是不赖。”他说着从他们脚边捡起了一小块地毯。“当然,这不是古董,但却是按着传统图案设计的。艾丽斯,你的胸针借我用一下。看看古代制品与当代制品的区别。”
“我喜欢过很多人,但却不愿意嫁给他们,”她说。“我想我太挑剔了。我这一生都在寻找一个能让我仰望的、高大强壮的出色男人。但大多数男人都太矮小了。”
“你觉得这些东西怎么样?”他指着他们面前的一个箱子问道。那个箱子为了吸引游客,陈列着一些闪亮的十字架、珠宝,还有几块刺绣品和当地人的作品。
“你说的出色指的是什么呢?”休伊特问。“人们——差不多都是一个样儿。”
他把椅子拉到了新来的威尔弗里德·弗拉辛先生旁。
伊芙琳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佩珀,你赢了,”艾略特先生说。“我的棋艺比我记忆中的还要糟糕。”他心平气和地接受了他的战败,因为他确实更想聊天。
“我们并不是因为一个人的优秀而喜欢上这个人,”他试着解释。“而是因为这个人的整体令我们喜欢,”——他划了一根火柴——“就像这样,”他指着火焰说。
“我可真不知道怎么回答,休,”艾略特太太嗤笑着说,“在最热的八月她都还穿着深褐色的丝绒裙,没法看出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说,“但我并不赞同。我很清楚自己因为什么而喜欢上一个人,而且我觉得自己很少出错。我能一眼就看出一个人是怎样的。现在,我就认为你是一个出色的人;而赫斯特先生不是。”
“噢,想起来了,老特鲁菲特,”艾略特先生说。“他有一个儿子在牛津读书。我经常和他们在一起。他家有一栋可爱的詹姆士一世风格的房子。有几幅精致的格勒兹的作品——这家伙在地窖里还藏了一两幅荷兰的画作。那儿还有一摞一摞的印刷品。噢,那房子里的灰尘!你也知道,他是个守财奴。他的儿子娶了平威尔斯勋爵的女儿。他们家我也认识。收藏癖往往会在家族中遗传。这小伙子收集带扣——应该是鞋子上的带扣,1580年到1660年间的;我说的年代不一定准,但这事儿的确是真的。真正的收藏家都有那种旁人不能理解的狂热。但在其他方面,他却像短角牛饲养员一样稳健,而他碰巧也确实是位饲养员。你可能听说过,平威尔斯家族也有些怪癖。就拿莫德小姐来说吧——”说到这儿他停住了,因为轮到他走棋了,——“莫德小姐害怕猫,害怕牧师,还害怕长着大门牙的人。我就听过她隔着桌子大喊,‘闭上你的嘴,史密斯小姐;你的牙黄得就跟胡萝卜似的!’注意,是隔着桌子的。面对我的时候她倒一直是彬彬有礼的。她爱好文学,喜欢在会客室里款待我们。但在聚会中可千万不能提到牧师,甚至不能提到主教,而且连大主教也不行,否则她就会像雄火鸡一样咯咯叫起来。我听说这是因为家族世仇——与他们家在查尔斯一世统治时期的祖先有关。没错,” ——他一边应付着对方棋子的一再进攻,一边继续道,“我总想知道一些我们这种时髦年轻人的祖母的事儿。在我看来,她们的身上保留了我们所欣赏的十八世纪的一切。就因为这样,在大多数情况下,她们都是干干净净的人。我指的可不是取笑老巴博洛太太时所说的那种干净。希尔达,”他冲着他的妻子说,“你觉得她老人家这一辈子多久洗一次澡?”
休伊特摇了摇头。
就在美洲豹标本的后面,艾略特先生正在和佩珀先生下棋。理所当然,他正处于劣势。因为佩珀先生的眼睛几乎没有移开过棋盘,而艾略特先生却一直靠在椅背上和一位昨晚才来的先生漫不经心地聊天。那位先生高大英俊,头部像是充满智慧的公羊头。在寒暄了几句以后,他们发现彼此拥有一些共同的朋友,其实他们在第一次照面后就明显地感觉到了这一点。
“他不像你那么无私,那么卓越,那么高大,那么善解人意。”伊芙琳继续道。
“他们不应该死的,”她想。“然而,他们就这么死了——我们这些自私的老东西却还活着。”泪水涌上了她的双眼;她对他们怀有深深的惋惜,对他们的青春与美好充满了仰慕,同时也对她自己感到羞愧。但眼泪最终没有从眼眶中落下。她从无数本小说中随手拿了一本翻开。这些小说中有以前被她评为佳作的,有被评为败笔之作的,有被评为中庸之作的,也有被评为传世杰作的。“我真不知道人们怎么能想象出这些事情,”她总是一边摘下眼镜、用浑浊褪色的老花眼抬头看,一边这样说。
休伊特沉默地抽着烟。
虽然有些沮丧,她接着还是回忆起了她眼中仅有的两位不自私又不贪财的旧识。在她看来,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是卓尔不群的;她也乐于承认他们比她更加高尚。这是绝无仅有的两人。一位是她的兄弟,在她的眼前溺水身亡了;另一位是女性,她最好的朋友,在生第一个孩子时去世了。这些事发生在大约五十年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