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下写就又撕碎的密信,看过他如何以温琴为刀、以冯贲为盾、以母族旧部为饵,一步步将自己推至今日这悬崖之畔。
原来父皇从未昏聩。
原来仁德圣天子的面具之下,是一双洞穿肺腑的眼。
“父皇。”姜显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竟不似求饶,倒似陈述,“儿臣……一直以为,您最恨的,是谋逆。”
天子目光微动。
“可今日儿臣才懂。”姜显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您最恨的,不是儿子谋逆,而是……儿子把您,当成了可以欺瞒的蠢父。”
满殿哗然。
宁珩之失声低呼:“殿下慎言!”
谢璟重重叩首:“陛下!”
太子霍然抬头,眼中惊怒交加,似欲开口,却被天子抬手止住。
天子久久未语。
窗外忽起一阵风,吹得文华殿内鎏金香炉青烟袅袅散开,如雾如纱,遮住了天子半张面容。
良久,他缓缓起身,玄色龙袍拂过御案边缘,带起一阵无声的威压。
“传旨。”天子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武安侯冯贲,构陷同僚、残害言官、动摇京营根本,罪证确凿,即刻押赴菜市口,午时三刻,斩立决。其府邸抄没,男丁十六以上者,尽数流放岭南烟瘴之地;十五以下者,没入内廷为奴,永世不得赦。”
冯贲身体剧烈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呜咽,却终究未再抬头。
“陈锐。”天子目光转向阶下跪着的罪臣,“念你尚存一丝天良,供述详尽,朕免尔凌迟之刑。赐鸩酒一杯,留全尸,准其家人收殓。”
陈锐涕泪横流,重重磕头:“谢……谢陛下隆恩……”
“至于楚王姜显……”天子脚步微顿,目光如冰锥刺来,“削去王爵,贬为庶人,幽禁于西山澄心庄。即刻起,由魏国公谢璟亲率羽林左卫,严加看守。未经朕旨,不得见客、不得通信、不得踏出庄门半步。”
姜显身躯晃了晃,却未跪,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竟缓缓直起了腰背。
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望着御座之上那抹明黄身影,一字一句道:“儿臣……领旨。”
没有哭嚎,没有挣扎,没有求饶。
只有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所有人耳膜之上。
张先垂首,捧起尚方宝剑,缓步上前,双手奉至谢璟面前。
谢璟接剑,剑穗垂落,如一道凝固的血线。
就在此时,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飞鱼服锦衣卫奔至殿门,单膝跪地,声音因疾跑而颤抖:“启禀陛下!西山澄心庄……庄内发现密室!内有地道直通山腹,出口位于云栖寺后崖!另……另于密室铜匣中,搜得楚王印信、兵符三枚,及……及西南土司密信十七封!”
殿内空气骤然冻结。
姜显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谢璟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却未回头。
天子缓缓转身,目光扫过那名锦衣卫,最终落回姜显脸上,声音平静得令人心胆俱裂:“姜显,你还要朕,怎么信你?”
姜显喉头一甜,一口腥热涌至唇边,却被他硬生生咽下。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只觉天地旋转,唯有一道声音在颅内疯狂嘶吼——温琴!一定是温琴!她早知密道之事,她故意引我入局!她要的从来不是助我登临高位,而是将我彻底钉死在这谋逆的耻辱柱上!
可笑他自负智计无双,竟连枕边人的真实面目都未曾看清。
他忽然笑了。
笑声低哑,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在死寂大殿中缓缓荡开。
“父皇。”他抬起眼,目光竟无惧无悔,只余一片空茫,“您赢了。可您真觉得……这盘棋,到此就终了吗?”
天子未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这个曾被自己寄予厚望的第七子,看着他眼底最后一丝光亮熄灭,看着那具年轻躯壳里,某种东西正在寸寸崩塌、瓦解、化为齑粉。
然后,天子转身,拂袖而去。
明黄袍角掠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