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二十二年,四月十九。
隆宗门外,钦案督审行台。
当最后一批卷宗装箱封存,几乎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从三月十六日天子下旨严查京营弊案,迄今一共三十五日,众人可谓是夜以继日奋战不息...
天子话音未落,殿内死寂如坟。
连呼吸声都似被无形巨手扼住,唯余金砖地面上几缕穿窗而入的斜阳,在尘埃浮游中缓缓爬行,像一道道无声的刑索,缠向每一张惨白的脸。
姜显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他想跪,膝盖却僵如铁铸;他想辩,舌尖却重若千钧。那枚青玉扳指碎裂的声响仿佛还在耳畔嗡鸣,而更刺耳的,是自己心跳擂鼓般撞击胸腔的钝响——一下、两下、三下……竟似倒计时。
太子姜暄垂眸敛目,袖口微不可察地颤了颤。魏王手指掐进掌心,代王额角沁出细密冷汗,梁王双唇发青,目光死死钉在御案边缘那一道朱漆裂痕上,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天子未再看姜显,反而缓缓侧首,望向立于右侧末位的魏国公谢璟。
谢璟须发如雪,背脊却挺得笔直,一身玄色麒麟补服衬得他宛如一柄收鞘的古剑。他迎着天子目光,不避不让,只微微颔首,眼底沉静如深潭,无悲无喜,亦无波澜。
天子收回视线,指尖在御案边缘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三声轻响,却如三记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谢卿。”天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掌京营二十年,三千营、八千营、神机营,皆经你手整饬。朕记得,永昌十二年冬,神机营火器走火焚毁校场三座,是你亲赴火海,扑灭余烬,救出七十二名匠人;永昌十四年秋,北境流民暴动,你遣家将三百,押粮赴边,以私银购药赈疫,活者逾万。朕还记得……你长子谢珩,当年为护镇远侯秦万里撤军断后,马陷泥沼,身中十九箭,尸骨未归。”
谢璟身形微震,双膝一沉,轰然跪地,额头触地,声如金石:“臣,谢璟,不敢当陛下厚誉。臣子之忠,乃臣教之;臣军之勇,乃陛下养之。今日若论是非曲直,臣愿以项上人头为证——武安侯府构陷之案,绝非一人之力可成!”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宁珩之猛然抬头,欧阳晦瞳孔骤缩,沈望手指攥紧袖缘,房坚闭目长叹,蔡瑋则倏然抬眼,目光如电射向谢璟——这位素来缄默寡言、只掌兵事不涉朝争的魏国公,竟在此刻掷地有声!
姜显浑身一颤,几乎要瘫软下去。
谢璟却未停顿,伏地叩首,声音沉稳如钟:“臣请陛下彻查三事:其一,薛淮暴亡前两日,曾密调钦案行台内三名文书官轮值记录,然其卷宗今已不翼而飞,仅余空白页三张;其二,成泰供词称‘受胁迫盗卖军资’,然臣查得,成泰妻儿早于去岁腊月病殁于扬州乡野,其父母亦于正月间焚宅自尽,所谓‘性命相胁’,实为虚妄;其三……”他顿了一顿,缓缓抬首,目光如刃,直刺姜显,“楚王殿下书房暗格所藏书信,墨迹新旧不一,纸纹各异,其中三封,用的是内务府特供‘松烟云笺’,此笺自去年九月起,已专供东宫与内阁拟旨之用,外廷诸王,不得擅取。”
“松烟云笺”四字出口,太子姜暄指尖猛地一跳。
姜显脑中轰然炸开——那三封关键信件,是他亲手誊写于温琴送来的云笺之上!彼时温琴只说“此纸易褪色,便于日后焚毁”,他竟全未细想出处!
冯贲暴露,扳指现形,信纸露馅……环环相扣,步步紧逼。这不是围猎,是绞杀。而执绳之人,早已站在高处,静候他自投罗网。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竟从姜显齿缝里漏了出来。
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骤然洞悉一切后的荒诞与灼痛。
他抬眼,目光越过跪伏的冯贲,越过肃立的阁老,越过战栗的兄弟,最终落在天子脸上。
那张脸依旧平静,眉宇间甚至不见怒意,唯有两道浓黑如墨的长眉之下,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仿佛早已看过他所有隐秘、所有筹谋、所有在深夜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