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似快实慢。
江南的风终究还是吹到了京城,天子下旨召集群臣于文华殿廷议的消息也传扬开来,这自然引得京中暗流涌动。
首辅、次辅乃至其余几位阁老和各部衙堂官的府邸,这几天访客不断,有人暗中打探也有人私下串联,显然是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漕运一案或许是改变朝堂格局的天赐良机。
就在这样复杂又诡异的局势当中,一骑自南方而来,悄无声息地将一封密折送入宫中。
七月十九,文华殿。
殿内金砖墁地,蟠龙金柱耸立,御座高高在上,俯视着下方黑压压一片的绯袍青袍官员。
在京正四品及以上官员、六科给事中,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凡有资格列席者济济一堂,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龙椅之上,大燕天子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唯有一双眼睛深邃锐利,缓缓扫过殿内群臣,最后落在前方的案几上,那上面有两份奏章,分别是范东阳和蒋济舟所呈。
然而今日两份奏章中间又多了一份。
天子收回视线,看向肃立侧面的曾敏,后者随即上前数步,展开一卷黄绫尖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盐漕之争,妖教为祸,漕运积弊,牵动国本。今召集群臣于文华殿廷议,务求洞悉原委,共商良策,以安社
稷。着内阁首辅宁珩之主持廷议,众卿当畅所欲言,不得妄言,不得攻讦,以事实为据,以国事为重!钦此!”
百官躬身道:“臣等遵旨!”
宁珩之出列向御座深施一礼,然后转向群臣沉稳道:“陛下圣谕,诸公已明。盐漕之争、妖教渗透、漕运积弊,三者环环相扣,实乃国之大患。今日廷议,便请诸公就范东阳、蒋济舟二臣奏章所陈各抒己见。当务之急,如何
肃清妖教余毒,整饬漕衙纲纪?长远之计,漕运积弊如何革除?运河安稳如何维系?诸公但言无妨。”
话音方落,通政司右通政罗?便迫不及待地跨步出列,朗声道:“陛下,臣罗?有本奏!”
无数双眼睛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天子淡淡道:“讲。”
“臣弹劾漕运总督蒋济舟!”
罗?高举笏板,义愤填膺地说道:“蒋济舟身负漕督重任,却昏聩无能下无方,致使其治下扬州监兑厅主事赵琮、漕帮执法长老陈豹等人,竟与妖教玄元逆贼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此等巨蠹,若非钦差范总宪明察秋毫,几成
朝廷心腹大患,故而蒋济舟难辞其咎!”
殿内一片沉肃。
天子神色不变,淡淡地看了一眼站在宁珩之身侧的欧阳晦。
短暂的寂静过后,又有一名大臣站出来禀道:“启奏陛下,臣弹劾漕运总督蒋济舟手握重权,却对底层胥吏盘剥百姓、漕工困苦不堪视若无睹!蒋济舟身为总督,不思体恤下情整肃吏治,反而尸位素餐任由蛀虫滋生,致使漕
运纲纪废弛,民怨沸腾!”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其人乃是大理寺少卿张昶。
紧接着又有吏部右侍郎李岩出班肃然道:“陛下,妖教逆贼能轻易渗透漕运核心,驱使官员为其爪牙,此非一日之寒,实乃漕运体制本身积弊如山!蒋济舟等高官不思变革固守陈规,实乃养虎为患!臣以为,赵琮陈豹之流罪
该万死,但蒋济舟身为总督,负有不可推卸之失察之责!臣恳请陛下严惩蒋济舟,罢其漕督之职,交有司议罪!”
这三人循序渐进配合默契,一上来便将矛头指向蒋济舟,这显然便是欧阳晦的安排。
他知道宁珩之不好招惹,所以没有轻言漕运改制一事,而是死死咬住蒋济舟的问题,只要能先把这个漕运总督拉下马,后续便可顺势清查漕运衙门,这就是他没有和沈望深入沟通的缘由??两边的诉求其实存在差异,清流们
是想推动漕运改制,而欧阳晦对此并不热衷,他想做的是从宁党手中挖走漕运这块肥肉,最不济也要让对方阵脚大乱。
然而此刻出乎他意料的是,宁党众人竟然沉得住气,并未就蒋济舟被弹劾一事展开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