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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璃起身,走到亭栏边,指着远处麦田尽头蜿蜒的永定河:“看见那条河了吗?它浑浊,它改道,它曾淹没过三个州县,可它依旧奔流不息。治河者,若只堵不疏,必遭反噬;若只疏不固,终将溃堤。父皇是堵,我不要堵,也不要疏——我要建闸。”
她转身,裙裾飞扬:“我要在通政司设‘河工司’,专理天下水患、边务、海防诸事。所有相关奏报,不走内阁票拟,直呈御前。而河工司右使,”她目光如炬,钉在他脸上,“非你莫属。”
薛淮霍然抬头。
“这不是恩典。”姜璃声音冷冽如霜,“这是将你推上风口浪尖。内阁会视你为僭越,六部会视你为掣肘,东厂会视你为眼中钉。一旦河工司运转,你手上握着的,将是边军虚额、海商勾结、漕运黑幕、乃至皇庄侵吞民田的所有密报。你将无一刻安宁,无一日清闲,更无人能为你遮风挡雨。”
她逼近一步,近得能看清他瞳孔中自己清晰的倒影:“你若应下,从此再无薛淮,只有河工司右使。你若不应……”她唇角微扬,笑意却无温度,“那今日这亭中风,便只是吹过耳畔的寻常风罢了。”
蝉声骤歇。
薛淮缓缓起身,将紫檀匣郑重置于石桌中央,双手按在匣盖之上,指腹摩挲着那温润木质,仿佛触摸十九年光阴的沉重。
他抬起眼,目光澄澈,不见丝毫犹疑:“臣,薛淮,愿为殿下之闸。”
姜璃眼底最后一丝寒冰倏然消融,她伸出手,不是去拿匣子,而是轻轻覆在他按着匣盖的手背上。指尖微凉,掌心温热,肌肤相触的刹那,两人皆是一颤。
“好。”她颔首,声音轻如耳语,却重逾千钧,“明日辰时,携印信赴通政司值房。我会让尚书房送来敕令。”
薛淮反手,将她的手完全裹入掌中,握得极紧,仿佛攥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还有一事。”
“嗯?”
“沈青鸾的婚约……”他顿了顿,目光坦荡如砥,“三日后,我将亲赴沈府,当面向沈阁老请辞。”
姜璃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蜷,随即抽离,转身走向亭外马车,背影挺直如松:“去吧。我等你消息。”
薛淮立于原地,目送她车驾远去,直至尘烟消尽。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仿佛还残留着那抹微凉的触感。他忽然想起撷秀轩竹廊上,她替他拂开额前乱发时,指尖的柔软与笃定。
原来那并非情动之始,而是早已埋下的伏笔——她等的从来不是他的心意,而是他敢以血肉之躯为闸、为桥、为刃的决绝。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步履沉稳,再无半分迟疑。
驿亭重归寂静,唯有风过柳枝,沙沙作响,仿佛天地正以这温柔声响,为一场即将席卷朝堂的惊雷,悄然铺就序章。
暮色四合时,薛淮的马车驶入大雍坊。
府门前,白骢已候立多时,见他下车,立刻迎上:“大人,沈阁老遣人送来一封手札,说是今晨便到了,务必亲呈。”
薛淮接过那封素笺,入手微沉。他未在门厅停留,径直步入书房。烛火燃起,他拆开信封,展开雪浪笺——沈望的字迹苍劲如松,却只有一行:
【淮儿:闸已铸成,只待引水。勿负山河,亦勿负卿。】
薛淮静立良久,烛泪无声滴落,在笺上晕开一小片琥珀色的湿痕。他缓缓将信纸凑近烛焰,火舌温柔舔舐纸角,青烟袅袅升起,灰烬飘落于砚池,如雪融于墨。
翌日清晨,通政司值房内。
薛淮着绯色官服,腰悬新铸的河工司右使铜印,端坐于长案之后。案头,昨夜拟就的《河工司章程》墨迹未干,首页赫然写着:“凡涉边务、海防、河工、漕运、赈济五事之奏报,无论品级,皆由河工司专呈御览,内阁票拟权暂行中止,为期一载。”
门外,吴振之、张之焕率众属官肃立,屏息静候。
薛淮提笔,在章程末尾签下自己名字,墨色淋漓,力透三层宣纸。
窗外,一轮红日喷薄而出,万道金光刺破薄雾,将通政司高耸的檐角染成熔金。
而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