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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此时端来一只粗陶碗,碗中盛着半碗浅褐色膏体,温润如脂,香气清冽。薛淮取银匙挑起一小块,置于掌心。那膏体遇热即化,迅速沁入皮肤,初时微凉,继而生出一股绵长暖意,如春水漫过冻土,缓缓渗透至骨髓深处。
“松烟膏。”薛淮道,“主料是百年松脂、老山参须、川芎、桂枝粉,辅以鹿角胶凝脂。难点在火候——松脂熬过则焦苦败味,不及则寒性未除。我试了七十三次,才得此方。今日所验,是第四代配方,膏体凝而不滞,热而不燥,三日之内可持温如初。”
沈青鸾接过银匙,学着他的样子挑起一点,轻轻抹在自己左手手背。暖意升起时,她忽然想起幼时在扬州瘦西湖边见过的芦苇荡——秋深霜重,芦花尽白,可根茎深扎于淤泥之下,静默蓄力,只待春雷一动,便破冰而出,绿遍十里。
“广泰号缺的不是银子,是根。”她抬眸,眼中再无半分闺阁柔光,只剩一种近乎凛冽的清明,“盐引是朝廷给的藤蔓,运河是老天赏的河床。可根,得自己往地底深处扎。扎进冻土,扎进冻疮溃烂的指缝,扎进边军将士呵出的白气里……扎得越深,越不怕风雪压顶。”
薛淮唇角终于扬起真正笑意。他未赞,只伸手,自案上取过一方素笺,提笔饱蘸浓墨,在纸上写下四个大字:
**民瘼即矿**
笔锋顿挫有力,墨迹淋漓,仿佛不是书写,而是凿刻。
“这是广泰号今后的‘矿脉图’。”他将素笺推至沈青鸾面前,“所有验所记录,凡涉民生疾苦者,皆归于此图。冻疮、咳喘、冻疮、冻疮……青鸾,你先从‘冻’字开始理。京师周边三府,冻疮高发村寨多少?病灶多在手指足跟还是耳廓?溃烂前是否有共性征兆?哪家药铺曾售过有效膏药?售价几何?为何未能推广?”
沈青鸾未接笔,反将素笺翻转,于背面飞速勾勒——她以朱砂圈出顺天府、永平府、保定府三处,再以不同深浅的墨线标注冻疮高发村落,线条如蛛网蔓延,又似血脉贲张。最后,她指尖停在顺天府西北角一处名为“石门峪”的小村落,那里墨线最密,几乎连成一片漆黑。
“石门峪?”薛淮眉峰微蹙。
“去年冬至,沈家船队途经此处,押船管事曾回报:村中三十户,十七户有冻疮,最重者双脚溃烂,裹着烂絮卧于炕头,靠喝米汤续命。”沈青鸾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钉,“管事私下赠药,被村老跪谢,言‘广泰的药,比县衙的告示还管用’。”
薛淮静默片刻,忽而大步走向墙边,揭下一张覆着厚厚灰尘的旧舆图。图是手绘,纸色枯黄,边角磨损,却是京师北境详图,连山坳溪流都标注清晰。他取炭条,在石门峪位置重重画下一个圆,圆心一点朱砂,如血。
“明日一早,备两辆骡车,装满松烟膏、棉布、冻疮药散。”他目光扫过沈青鸾,“你随我去。”
“我?”她微微一怔。
“广泰号未来的掌舵人,不能只听账房报数。”薛淮将舆图卷起,塞入她手中,“你要亲眼看见冻疮如何溃烂,亲手摸到冻僵的脚踝有多硬,亲耳听见一个母亲说‘孩子脚趾掉了,可总算没哭出声’——这些,才是账册上最该加粗描红的数字。”
翌日寅时,天尚未明,寒气如刀。
石门峪蜷在燕山褶皱里,像一枚被遗忘的枯叶。村口歪斜的槐树挂满冰凌,枝杈间悬着几片褪色布幡,写着“平安”二字,字迹已被风霜蚀得模糊。薛淮与沈青鸾踏着尺许厚的积雪入村,靴底 crunch crunch 响,惊起几只缩在屋檐下的寒鸦。
最先迎出来的是个跛脚老汉,棉袄肘部磨得发亮,裤腿打着层层补丁。他见是生人,下意识想拦,目光触及薛淮腰间那枚不起眼的乌木牌——牌面阴刻“工部”二字,字迹古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沉凝。老汉瞳孔骤缩,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额头触地,声音嘶哑:“大人……可是为冻疮来的?”
薛淮扶起他,只问一句:“最重的在哪户?”
老汉引路,穿过七拐八绕的窄巷。最终停在一扇歪斜柴门前。门虚掩着,门缝里渗出微弱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