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浓淡相宜,转折处锋芒内敛,却又隐隐透出一股沉凝的杀伐之气。
「陛下笔力雄浑,深得韩非藏锋之要旨。」
薛淮谨慎回禀,心头却是一凛。
韩非论帝王心术,讲虚静窥私、掩迹匿端,天子此刻写来,绝非闲情雅致。
天子拈起案角湿帕,慢条斯理擦拭指间沾染的墨痕,徐徐道:「韩非刻薄寡恩,然其因势利导、循名责实二语,却是为君者不可不察的圭桌。眼下这京营的案子,线索层层递进指向镇远侯,看似名实相副势在必得,在你看来,此势当如何导?此名又当如何责?」
薛淮斟酌道:「陛下,臣以为势如流水,导之在疏浚淤塞,使其归海,而非强筑堤坝,徒惹溃决之险。至于名实————雷霆雨露,非为一人之名,而在天下之实。」
他顿了顿,迎著天子深湛的目光,继续说道:「镇远侯功勋卓著,然其麾下心腹大将盗卖军资、构陷同僚、当众自戕以断线索,桩桩件件,皆系动摇京营根基之实。此实不责,天下将谓朝廷法度形同虚设,军心士气势必摇荡。故臣斗胆进言,势虽汹汹,责不可废,然责之之法,当如陛下所书一掩迹匿端,既明法纪,亦稳军心。」
轩中一时只闻池畔风拂荷叶的微响。
「掩迹匿端————」
天子低声重复,而后踱步至窗前,目光投向浩渺的水面:「朕少时读史,常思君臣相得之典范。譬如齐桓公与管仲,汉高祖与张良萧何,君臣相知共图大业,此乃千古佳话。然史书亦载,君臣猜忌反目成仇者,更是比比皆是,如吴王夫差与伍子胥,秦皇与李斯,汉武与太子据————何也?」
薛淮沉吟片刻,谨慎答道:「陛下明鉴,臣以为君臣相得贵在诚与信。君以诚待臣,臣以忠报君。然此诚非无保留之推心置腹,信亦非盲目之托付。君有君之威仪深藏,臣有臣之分寸恪守。至于猜忌反目,或因权柄倾轧,或因私欲蔽心,或因外力挑唆,根源皆在一个私字未能克尽。」
天子转头看向薛淮,似笑非笑道:「人非圣贤,敦能无私?为君者亦有私心,或为江山永固,或为子孙基业。为臣者更有私念,或求功名利禄,或图封妻荫子,甚至觊觎更大的权柄。如何在这公私之间,划出一条堪为君臣共守的界限?如何能让这公心压过私欲,使国政清明朝纲整肃?」
薛淮心念电转,今日这场御前奏对似乎偏离了他的预想。
他本以为天子是要询问案情的进展,如今看来天子似乎并不关心,反而透出一股心事重重犹豫不决的意味。
「陛下圣虑深远。」
薛淮整理思绪,正色道:「臣以为界限首在法与道。法者,国家之公器,道者,天地之正理。陛下心怀天下,以社稷万民为念,此即君道之公。臣子须明忠君报国,奉公守职是为臣道之公。然此道非凭空而生,需陛下以法护之,以威立之,以明导之。」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所谓威,在于赏罚分明令行禁止,使心怀叵测者知惧。所谓明,在于洞察秋毫,辨忠奸于未形,使宵小无所遁形,使忠良得以伸张。唯有法度森严,威明并济,方能最大限度地约束私欲,使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