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石头呼吸渐稳,高热稍退,眼皮虽仍沉重,却不再翻白。林正拭去额上冷汗,颤声道:“大人……他……他真扛过去了!”
薛淮这才缓缓起身,袖口沾染污血也未察觉,只吩咐:“参汤备着,待他醒转即灌。此后三日,你亲守在此,昼夜不离。”
林正重重叩首:“卑职誓死不负大人所托!”
薛淮走出厢房,立于院中仰首。雪势渐密,纷纷扬扬覆上眉睫。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寒光凛冽如刃。
江胜近前,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薛淮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大人……为何执意留驻驿馆?参将府清雅安稳,郎中侍女俱全,何苦与伤兵同处?”
薛淮望向远处锦州城巍峨的轮廓,灯火在雪幕中晕开一团团暖黄。“江胜,你随我三年,可知我初入翰林时,曾奉旨查江南织造亏空案?”
江胜一愣:“属下……略有耳闻。”
“彼时我宿于苏州织造局废仓,四壁漏风,鼠蚁横行,与百余名被苛扣工钱的织工同食糙米粥,同盖破棉絮。”薛淮声音微哑,“他们指着账册上朱笔勾画的‘已支’二字问我:‘薛大人,这字是红的,可咱们的血是热的,您说,这账,算得清么?’”
他缓缓抬起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它在掌心迅速化为一点冰凉水痕。
“今日这一百八十七具棺椁,七十四张病榻,一百一十二副裹伤布,皆非数字。那是活生生的人,是爹娘的儿子,是妻儿的顶梁,是朝廷的刀锋,更是我的同袍。”他声音陡然转厉,“若我此时住进参将府,高卧暖阁,喝着参茶听捷报,明日锦州卫将士眼里,便只认得一个坐在金銮殿上的钦差,而非与他们一道啃硬饼、踩泥泞、挨冷箭的薛淮!”
江胜如遭雷击,双膝一屈,重重跪倒于雪地:“属下……知罪!”
“起来。”薛淮扶他臂肘,“去传赵百川。”
片刻后,赵百川大步而至,甲胄未卸,肩头落雪未融。
“赵将军。”薛淮直视其眼,“此战缴获朵颜弯刀三百二十柄,角弓一百九十张,皮甲一百零七副,箭矢逾万支。你即刻从中挑出最精良者,分发给重伤初愈、尚能持械者,编为‘伏虎营’,暂隶禁军左翼。营官暂由你兼任,副营官从阵亡将士遗孤或伤兵中择其勇毅者擢升。营旗不必另制——取我车阵上撕下的半幅赤旗,以血为墨,书‘伏虎’二字,悬于辕门。”
赵百川虎躯一震,抱拳如铁:“末将遵命!伏虎营,必为大人利爪!”
“不。”薛淮摇头,“伏虎营,只为大燕伏虎。我不过执旗之人。”
夜更深了。驿馆西角库房内,六十余名朵颜俘虏蜷缩在干草堆上,冻得簌簌发抖。忽听铁链哗啦作响,牢门被推开,烛光刺入幽暗。薛淮负手而立,身后只跟两名持戟亲兵。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一张张惊惧扭曲的脸。
“长昂在哪?”他问。
无人应答。只有粗重的喘息。
薛淮微微偏头。亲兵上前,拽出一名面颊带疤的俘虏,反剪其臂,匕首抵住咽喉。
“说。”薛淮只吐一字。
那俘虏喉咙滚动,终于嘶声道:“台……台吉大人……被合撒儿救走……往北……往北边鞑靼营地去了……”
薛淮眸光一凝:“合撒儿?”
“是……是鞑靼右翼千户……他……他本可救台吉,却……却故意后撤……还……还说……”俘虏声音发颤,“说朵颜死了干净,脱鲁老狗只会更恨燕国……”
薛淮沉默良久,忽而冷笑:“好一个合撒儿。”他转身欲走,却又停步,对亲兵道,“割其左耳,记下此人姓名籍贯,明日交予吴参将——此人知情不报,依律杖八十,流三千里。”
亲兵应诺,匕首寒光一闪。惨叫声中,薛淮已步出库房。
雪地上,他足印深深,一路延伸至驿馆东墙根下。那里静静卧着三具朵颜骑兵尸首,尚未及收殓。薛淮俯身,亲手掀开覆盖其上的麻布。三人皆面朝西,死状狰狞,一人咽喉洞穿,一人头骨碎裂,一人胸前插着半截断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