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纾……昭昭……”
许元在口中反复将这两个名字咀嚼了几遍,那原本因为初为人父而激动到有些发懵的大脑,此刻在凛冽的风雪中逐渐清明。
他低下头,看着襁褓中那依旧闭着眼睛、对外界的皇恩浩荡毫无察觉的小小生命,眼眶再次泛起难以抑制的酸涩。
日月昭昭,明亮璀璨,这是一位千古一帝对他女儿最美好的期许,更是大唐皇权给予这侯府后院最重的恩宠。
许元深吸了一口带着雪沫子的冷空气,将怀中的襁褓小心翼翼地交还给身旁同......
所有人屏住呼吸,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诡异而肃穆的场面。
李世民脚步沉稳,一步步走下承天门高阶,靴底与青砖相触,发出笃、笃、笃三声,不疾不徐,却如擂鼓入心。他目光扫过全场,没有半分笑意,也无一丝戏谑,只有一种近乎灼人的郑重。
“今日,不是朝会。”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至每个人耳中,仿佛自带回响,“也不是宫宴。”
人群微动,但无人敢出声。
“是朕……带你们,去收麦子。”
死寂。
连程咬金那张向来能吞下一头牛的大嘴,此刻也微微张着,忘了合上。
收麦子?
堂堂天可汗、万国共主、贞观圣君,一大清早把满朝文武、宗室勋贵、三省六部、禁军将领,全叫到承天门外,就为了——收麦子?
这不是玩笑,可比玩笑更荒诞。
魏征眉头紧锁,手按在腰间笏板上,嘴唇翕动,似要进谏,却又硬生生忍住。他看得出,陛下眼底没有半分轻慢,只有磐石般的决意。
长孙无忌垂眸,袖中手指悄然掐算:八月十五,秋分将至,关中平原的冬小麦早已成熟,但今年雨水丰沛,麦秆粗壮,穗粒饱满,确是数十年一遇的丰年……可再丰,也不至于劳动天子亲赴田垄!
房玄龄则缓缓抬头,目光越过李世民肩头,落在远处太极宫西面——那片被高墙围起、平日由羽林军严密把守的“西苑”上。那里,三年前还是闲置的皇家猎场,如今却种满了麦子。去年秋播时,他曾听许元提过一句:“陛下说,得让天下人看看,什么叫‘仓廪实而知礼节’,也得让百官明白,什么叫‘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
原来……是真的种了。
而且,不止种了,还熟了。
李世民已走到广场中央,抬手,指向西苑方向。
“那边,三千亩麦田,全是朕亲手点的种,亲自督的肥,亲自看的长势。”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铁钉凿地:
“朕要你们,和朕一起,挥镰割麦!”
“不是作秀!”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直刺程咬金、尉迟恭、李靖、侯君集等一众老将,“是真割!谁若偷懒耍滑,朕当场摘了他的紫金鱼袋!”
“不是游玩!”
他又看向房玄龄、魏征、杜如晦等文臣,“是真学!谁若连麦芒朝哪边长都不识,明年春耕农事奏章,朕一律驳回!”
“不是劳役!”
最后,他目光掠过诸王宗室、勋贵子弟,落在李治身上,“是授业!太子执镰,诸王随行,皇子皇孙,一人一垄!割不完,不准回府!”
话音落定,承天门广场上,鸦雀无声。
风过,卷起几片早凋的槐叶,打着旋儿,轻轻落在李世民脚边。
程咬金喉结上下滚动,终于憋不住,瓮声问:“陛下……那镰刀,是给咱预备的?”
李世民嘴角一扬,竟真的笑了:“老程,你猜对了。”
他侧身,身后两名内侍立刻上前,一人捧着一柄乌沉沉的铁镰,刃口泛着幽蓝冷光;另一人托着一方红绸盖着的托盘。
李世民亲手掀开红绸——
不是金银,不是玉珏,而是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灰布短褐,袖口裤脚皆用粗麻线密密绞紧,针脚细密扎实;旁边还有十双厚底麻鞋,鞋底纳了足足十七层袼褙,鞋尖缀着黄铜包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