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被抛在了身后。
长安的寒冬,在马蹄的疾驰中逐渐远去。
许元骑在马上,感受着迎面吹来的风,虽然依旧带着凉意,却已不再像灞桥边那般如刀割面。
大军一路向南。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为了抢占天时,为了在那瘴气弥漫的雨季到来之前解决战斗,许元下达了急行军的死命令。
除了必要的埋锅造饭和短暂的休憩,五万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在官道上昼夜不息地蜿蜒前行。
这一路,并未惊动沿途的地方官府,除了必要的补给交接,......
那女子正垂眸为李世民斟酒,手腕纤细却稳,琥珀色的酒液自白玉壶嘴倾泻而下,未溅出半点,连壶身微晃的弧度都分毫不差——仿佛这双手不是生来执掌脂粉香炉,而是专为控缰挽弓、拨弦引箭所锻。
许元目光一顿,心口忽地一沉。
他认得这人。
不,准确地说,是认得这张脸。
不是从前在史书里读过、在演义中听过、在后世影视剧里刷过的模糊剪影,而是三个月前,自己亲手从掖庭宫旧档堆里翻出来的那一卷泛黄残册上,用朱砂小楷批注着“永徽元年殁于冷宫,疑与废后案有涉”的名字——武珝。
武才人。
此刻她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眉宇间尚存少女未褪的清亮,可那眼神深处蛰伏的锋芒,却已如初开刃的薄刃,寒而不露,却足以割裂寻常人不敢直视的威压。她替陛下添酒时,指节分明,虎口微茧,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骨上方一道极淡的旧疤,细若游丝,却横贯皮肉,像是被什么极窄的利器生生划开又草草愈合。
许元喉结动了动,杯中残酒微微晃荡。
他当然知道武珝是谁。
更知道她日后会是谁。
可他从未想过,竟会在贞观十七年的骊山猎场,在李世民尚未病重、太子李承乾尚未谋反、魏王李泰尚未失宠、李治尚且只是个在弘文馆临帖习字的稚嫩少年之时,就提前撞见这位未来执掌大唐四十余载、改天换日、立无字碑的女帝雏形。
风雪忽然大了几分,卷起帐外积雪,扑簌簌撞在黄铜火盆边缘,发出细微爆响。
就在这声轻响中,武珝似有所觉,抬眸朝这边望来。
视线不偏不倚,正正落在许元脸上。
没有试探,没有谦卑,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浮动。只有一瞬的停驻,像两枚淬过寒泉的银针,轻轻扎进他眼底,随即垂睫,继续为李世民布箸。
可就在她低头的刹那,许元分明看见她左手小指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是他曾在工部新设的“火器司”密档里见过的暗号手势,专用于传递紧急军情:三指微屈,表“事急”,小指独动,则意为“已知悉,勿言”。
许元指尖猛地一紧,酒杯险些脱手。
他绝不可能记错。
那套手势,是他亲自设计、仅限火器司核心五人掌握的绝密联络法。连张羽、曹文都未曾学全,更别说一个掖庭出身、如今尚无封号的低阶才人!
寒意,比这腊月飞雪更刺骨,顺着脊椎一路爬升。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借着袍袖遮掩,右手食指在膝头极缓地划了三道短横——那是火器司内部确认身份的应答暗号,意为“人在,未泄”。
帐内暖雾氤氲,炭火噼啪作响。
武珝添完最后一箸鹿肉,退至李世民身后半步,垂首敛目,姿态恭顺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可许元却觉得,自己方才那一划,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水面只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而潭底早已暗流奔涌。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将纷乱思绪强行压下。
此刻绝非追问时机。
武珝既敢在他面前显露破绽,便说明她已笃定他不会当场发难——要么是早知他来历,要么是算准他忌惮惊动李世民,要么……便是二者皆有。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第三种可能:她根本不怕他知道。
风雪呼啸中,李世民忽然朗声大笑,一把扯下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