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
说是大帐,其实也就是临时搭建的一个遮阳棚子。
许元大马金刀地坐在胡床上,手里端着一杯凉茶,轻轻抿着。
两排玄甲亲卫手按横刀,杀气腾腾地站在两侧,如同两尊尊黑色的铁塔。
片刻后,一个身穿真腊服饰、皮肤黝黑、满身金银饰品的中年男子,昂着头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也是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
这真腊使者走进大帐,并没有像其他小国使臣那样卑躬屈膝,甚至连腰都没有弯一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行......
李世民身形微顿,斗篷边缘被山风掀得翻飞而起,露出底下玄色常服上暗绣的五爪云龙——那龙首微微扬起,双目灼灼,仿佛正凝视着许元。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缓缓转过身,迎着风雪眯起眼,目光如刃,将许元从眉骨到指尖一寸寸刮过。山脊之上,风声骤紧,卷起细雪如刀锋般擦过耳际,可两人之间却静得能听见彼此衣料摩挲的窸窣。
“红衣嫔妃?”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冻河开裂,“你说的是媚娘。”
不是问句,是陈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比雷霆更令人心悸。
许元垂眸,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额发别至耳后,动作从容得近乎懈怠。他没应“是”,也没说“不是”,只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在冷冽空气中迅速散作薄雾。
“臣观其步履轻稳,斟酒时手腕悬停三息不颤,执壶角度分毫不差,倾注之量,杯中酒液距沿恰为三分——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李世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然,旋即隐没。
这等细节,寻常人连看都未必看清,更遑论记下、推演、复刻。可许元不仅说了,还说得像在报一道军粮配给清单般精准。
“她自入宫以来,未有封号,无定所,不列妃籍,亦不随驾出入正殿。”许元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穿透风雪,“陛下命她居于内廷偏阁,日日侍奉汤药、整理文书、誊抄诏令,实则——替您批红。”
最后一句,轻如落雪,重似千钧。
李世民瞳孔骤然一缩。
风,在那一刻诡异地滞了一瞬。
远处猎场方向忽有号角长鸣,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似狼群围猎得手后的呼啸。可这声音却未能惊动山脊上的两人——他们之间,早已无声绷紧了一根看不见的弦。
“你如何知道?”李世民的声音依旧平稳,可袖中右手已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许元抬眼,直视天子双目,眼神清明如雪后初晴的骊山巅:“因为昨夜子时,臣遣曹文假扮尚药局小黄门,混入含凉殿送参汤。他看见武昭仪伏在紫檀案前,左手执朱笔,右手按着一份尚未用印的《吐谷浑盐铁专营章程》——那是臣七日前呈递的折子,原稿末尾批注,尚留着臣的私印朱砂印痕。”
李世民沉默良久。
风雪又起,扑在他眉宇之间,融成细碎水珠,顺着他刚硬的下颌线滑落。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竟有几分苍凉意味:“朕以为瞒得够紧……连王德都不知此事。”
“陛下不是瞒得不够紧,”许元语气平和,却字字凿进风雪,“而是瞒得太紧——紧到连自己都快信了。”
李世民一怔。
“陛下将她放在眼皮底下,却不授名分;让她执掌机要,却不予印绶;允她代拟旨意,却从不宣召面议——这不是防备,是试探。试探她能否忍,忍得有多深;试探她是否贪,贪得有多烈;更是在试……您自己,能否始终端坐于九重宫阙之上,不为一人乱了心旌。”
这话若换作旁人出口,已是诛九族的大逆。
可许元说来,竟如闲话家常,连眉峰都未曾皱一下。
李世民久久未语。他仰起头,望着铅灰色天幕下翻涌的云层,仿佛在看一场即将撕裂天地的风暴。
“你不怕?”他忽然问。
“怕什么?”
“怕朕一怒之下,命羽林卫将你当场格杀。”
许元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坦荡,甚至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