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甚至顾不上处理伤口,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破木头在摩擦。
“从昨夜子时开始,穆罕维汗的大营里火光冲天。”
“几十万兵马开始大规模的换防和调动,他们把重装骑兵全部推到了最前沿。”
“而且,在属下撤回来的时候,他们派出了一个举着白旗的使节,此刻正等在我们的大营门外。”
许元微微眯起了眼睛,将手中的名册随手扔在桌案上。
“使节?来送战书的吧。”
他的语气出奇的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刻的到来。
不到......
穆罕维汗的佩刀“当啷”一声掉在脚边,刀鞘磕在青石阶上,溅起几点火星。
他没去捡。
不是不想,是手抖得抬不起来。
风卷着灰烬与焦肉的腥气扑进大帐,帐内悬挂的黑鹰旗被掀得猎猎作响,像垂死挣扎的翅膀。帐外,溃兵踩塌了三座辕门,哭嚎声、马蹄声、断肢滚地声混成一股浊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又朝着更远的地方奔逃——那已不是撤退,是溃散,是整支大军灵魂被剜走后,只剩皮囊在本能抽搐。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自己还在帐中对着沙盘大笑,指着伊犁河谷说:“此地天险尽在我手,唐人纵有十万虎狼,亦不过徒送性命于炮口之下。”
那时他身后站着十二位部族酋长,个个锦袍金带,腰挎弯刀,眼里盛着对劫掠长安的贪婪憧憬。
如今,那十二人里,三人被炸得尸骨无存,四人策马南逃时被自家溃卒乱刀分尸,剩下五个跪在帐外泥地里,额头抵着染血的戈矛,连抬头看一眼他的勇气都失尽了。
“报——”
传令兵撞进帐门,头盔飞了,半边脸被火药熏得漆黑,左眼空洞洞地淌着血水,“汗王!东面……东面的粮道被截了!是……是曹文那支穿山甲军!他们从天山雪线往下凿,硬生生在冰崖上凿出三条栈道,昨日夜里突入我后营,三千辆粮车全烧了!连火药都……都烧光了!”
穆罕维汗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又一人踉跄闯入:“汗王!西面……张卢的陌刀营已破我右翼三阵!铁勒部五千骑兵全灭!他们……他们拿人头垒了三座京观!”
第三个人还没开口,帐外忽传来一阵奇异的鼓点。
咚。咚。咚。
不急,不缓,不重,却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凿进人耳膜里,凿进人心底最软的地方。
穆罕维汗猛地掀开帐帘。
远处高坡之上,大唐中军阵列如铁。
可最前排,竟没有一杆战旗。
只有一排老兵。
不是长田老营那样的白发残躯,而是真正上了年纪的老兵——须发皆白,脊背佝偻,脸上沟壑深得能埋进半寸黄沙。他们穿着褪色的旧铠,胸前挂着早已锈蚀的铜牌,手中拄着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杖。那是贞观初年随李靖平定突厥的老卒,是许元当年从幽州府库翻出来、亲自赐予“养老营”名号的退役将士。按大唐律法,他们早该在家含饴弄孙,每月领双倍粟米、三斗酒、两匹粗麻布。
可此刻,他们站在阵前,拐杖顿地,一下,又一下。
咚。咚。咚。
他们没喊杀,没举刀,就那么站着,目光越过燃烧的战场,直直钉在穆罕维汗脸上。
仿佛在说:你炸了我们的娃娃,现在,轮到我们来教你怎么死。
穆罕维汗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支军队。
这是整座大唐的魂魄,被许元亲手唤回来了。
他转身回帐,抓起案上那柄祖传的弯刀——刀鞘镶着七颗红宝石,刀身淬过乌兹钢,吹毛断发,饮过百将之血。他拔刀出鞘,寒光映着帐内摇曳的烛火,也映出他自己惨白如纸的脸。
他没砍人。
他用刀尖挑开了案角一只紫檀木匣。
匣中静静躺着一枚印信。
铜质,三寸见方,篆书阴刻——“镇国郡王印”。
是他三年前派密使潜入长安,用三百车西域骏马、七十二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