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桓温一道道军令发出,很快全天下各州都动了起来。
桓豁发两万军,从巴蜀攻凉州广汉,意图收复一年前的晋朝失地,目标直指长安西部。
桓冲发两万兵,从襄阳攻武关,威逼长安南路。
这两路明...
慕容的手指在案几上敲击的节奏忽然一顿,青玉镇纸下压着的羊皮地图被他指尖无意识划出一道浅痕。窗外秋雨淅沥,檐角铁马轻响,像极了当年枋头之战前夜的鼓点。他抬眼看向桓温,目光如淬火长剑:“他既知黄河落差极大,又说需逆流而下——船工要多少?纤夫要多少?若遇暴雨涨水,船队覆没于孟津至洛口之间,七千人岂非尽数喂了鱼腹?”
桓温解下腰间青铜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如石碾过沙砾:“臣已遣三十六名老船工沿河勘测,自南阳至巩县段,共设十二处绞盘台,每台配精壮纤夫二百,另备桐油浸透的牛筋缆索三百丈。若遇急流,便以绞盘缓坠;若逢暴雨,则弃舟登岸,取道偃师小径直插虎牢关后。此非空谈,乃三月来逐寸丈量所得。”
慕容冷笑:“偃师小径?那是沈劲守洛阳时亲笔所绘《河南险隘图》中‘鬼见愁’一段,两壁削立,仅容单骑侧身而过,若敌军于高处投石纵火……”
“所以臣请小司马拨三千弓弩手,藏于缑氏山北麓。”桓温突然从怀中抽出一卷泛黄竹简,双手呈上,“此乃沈劲阵亡前夜托人密送至建康的札记残卷,内有虎牢关西侧‘断龙崖’暗道图。当年周成叛晋,曾以此道运粮入关,后因塌方封堵。臣遣工兵以铁锥探查,发现岩层松动处尚存缝隙,扩掘三日可容百人并行。”
慕容霍然起身,袖袍扫落案上铜镇纸,“当真?”
“沈劲之子沈赤黔,现为臣帐下都尉。”桓温声音沉如古井,“他亲手凿开第一块青石,血染镐头。”
雨声骤密,砸在瓦上如万粒铁豆。慕容踱至窗前,望着庭中被风雨摧折的梧桐,枝干断裂处渗出乳白汁液,像极了永和九年他初抵洛阳时,伊水畔被战马踏碎的野菊。那时桓温踏着尸骸入城,铠甲缝里嵌着箭簇,而自己不过是个随军参军,捧着檄文站在城楼阴影里,看对方将降卒首级垒成京观。
“他可知沈赤黔为何肯效死命?”慕容忽问。
“因其父沈劲临终遗言:‘若见持虎符者自南而来,当献断龙崖图,此人必破洛阳。’”桓温垂眸,“沈劲认得臣腰间这枚虎符——乃当年桓公赐予家父的旧物。”
慕容猛地转身,烛火在他瞳仁里跳成两簇幽蓝火焰:“所以这札记不是他早备好的?”
“是沈劲所书,但臣三年前便寻得。”桓温坦然迎视,“沈赤黔去年冬在寿春校场比武,臣故意令亲兵以‘断龙崖’三字激其失手。他暴怒撕碎锦袍,露出贴身藏着的残卷——那时臣才知,此图未毁。”
车胤推门而入,发梢滴着雨水,手中托盘盛着三只粗陶碗:“小司马,桓将军,趁热喝碗姜汤吧。”他放下碗时,目光扫过桓温腰间虎符,喉结微动。
慕容端起陶碗,热气氤氲中目光渐冷:“他既早知断龙崖,为何不报?”
“因彼时王谧垂尚在邺城练兵,关中未乱。”桓温捧碗的手纹丝不动,“若此时强攻洛阳,苻秦必调陇西铁骑星夜驰援。而今姚兴病殁,羌帅姚硕德与苻坚幼子争权,安定、北地二郡已生兵变——昨夜斥候飞鸽传书,长安东市粮价三日涨五倍,守军私贩军粮者逾百人。”
窗外惊雷炸裂,照见慕容骤然绷紧的下颌线。他凝视桓温眼中映出的自己,那里面没有孤注一掷的疯狂,只有磐石般静默的决绝。忽然想起永和十二年雪夜,自己率三千疲卒奇袭枋头,粮草将尽时士兵割下战马皮带煮食,而桓温就在对面营寨燃起篝火,火光映着少年将军擦拭刀锋的身影——原来那时起,这双眼睛就已在等待今日。
“荥阳守将是谁?”慕容声音沙哑。
“苻睿。”桓温答得干脆,“苻坚庶长子,去年刚斩杀代国降将拓跋什翼犍,以人头筑京观于汜水之滨。”
慕容手指掐进掌心:“他可知苻睿最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