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积水倒影里,两个身影正缓缓重叠——一个玄甲持剑,一个素袍执卷,月光将他们肩头轮廓熔铸成同一道起伏的山脊。
“最后问一句。”慕容转身望向庭院深处,“他若战死,阿川当如何?”
桓温握剑的手顿了顿,剑鞘上斑驳血锈簌簌剥落:“臣已修书三封:一寄阿川,内藏半枚铜钱,乃其周岁时所佩;二寄桓江州,托其照拂稚子;三寄建康褚太后,求她允阿川入宫伴读——臣知太后念旧,当年她产子时,臣妻曾为其侍疾七日。”
雨彻底停了。远处传来更鼓声,四更三点。慕容凝视着桓温眼中跳跃的烛火,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雪夜,自己也是这样跪在桓温父亲帐中,听老将军指着沙盘说:“破敌不在力强,而在敌不知你欲破何处。”
“去吧。”慕容挥袖如斩断乱麻,“明日卯时,本王亲至校场点兵。若他敢带错一人,本王便将他钉在虎牢关城楼上,教天下人看看何谓‘诡道’!”
桓温倒退三步,转身掀帘而出。夜风卷起他袍角,露出腰间半截虎符——那青铜表面蚀刻着模糊的“永和”二字,恰是当年桓温第一次踏入洛阳时的年号。檐角铁马叮当长鸣,仿佛穿越三十年光阴,与伊水畔残存的战鼓声遥相呼应。
庭院积水映着月光,像一面破碎的铜镜。镜中倒影里,桓温的身影越走越远,最终融入洛阳方向浓重的墨色里。而廊柱阴影下,慕容静静伫立,手中攥着那卷被姜汤浸透的竹简。竹简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内里夹层——那里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绢,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七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缀着“可信”“可用”“可死”三字朱批。最末一行赫然是:“桓温,可托生死。”
更鼓声再次响起,五更将至。东方天际泛起蟹壳青,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