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开口,声音沙哑,“若桓秘非病死,而是……自尽呢?”
王珣瞳孔骤然一缩,随即苦笑:“若真是自尽,那他临终前,怕是比谁都清醒。”他探身,从车中取出一只漆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染血的玉簪——簪头雕作并蒂莲,莲心嵌着一粒暗红玛瑙,赫然是何法倪生前最爱之物。“宫中内侍所献。说是在永安宫西偏殿的炭盆余烬里寻得,簪尖焦黑,簪身血渍未干。褚太后已令人彻查,但……”他合上盒盖,声音沉如古井,“炭盆旁,还有一枚烧毁大半的银鱼符,刻着‘晋阳’二字。”
王谧的手猛地一颤,漆盒几乎脱手。晋阳?刘卫辰此刻正在晋阳!何法倪的簪子,为何会出现在永安宫的炭盆里?那夜宫门之乱,贼人直扑武库,却绕开了永安宫——除非,他们本就知晓永安宫里藏着比兵刃更紧要的东西。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何法倪死前,是否见过什么人?是否留下过什么话?褚蒜子缄默不语,是否并非无力追查,而是……不敢查?
他猛然抬头,望向建康方向,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见那座金碧辉煌却处处透着腐朽气息的皇宫。褚蒜子在赌,赌他王谧是那枚能撬动桓氏根基的楔子;而桓秘,或许也在赌,赌自己这一死,能否将王谧彻底推上悬崖,逼其亮出所有底牌?甚至……逼褚蒜子不得不亲手扶起另一个傀儡,一个比司马曜更年轻、更易掌控、也更离不开琅琊王氏提携的傀儡?
“琅琊王……”王谧喃喃自语,指尖冰凉。
王珣听得分明,神色骤然凝重:“稚远,你莫非……”
“兄长,”王谧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决绝,“若褚太后真欲立琅琊王为储,若她真以为,一个十岁的孩子,能靠袁宏讲经、靠我王谧辅政,便能坐稳这龙椅,那她便错了。”他猛地攥紧漆盒,指甲深深陷入木纹,“她忘了,当年司马聃登基时,也是十岁。而今日的建康,比当年更黑,更冷,也更饿。”
暮色终于彻底吞没了港口。海风卷起王谧的衣袂,猎猎作响,如同战旗。他忽然想起幼时在琅琊祖宅后山见过的一幕:一群野蜂围攻一只闯入巢穴的螳螂,蜂针如雨,螳螂挥刀格挡,刀锋崩裂,最终被蜜蜡裹住,悬于枝头,成了一具琥珀般的标本。那时祖父抚须叹道:“蜂群无主,故可成势;螳螂独斗,纵有百刃,亦难脱困。”——原来困局从来不在外敌,而在己身。
他转身上车,对车夫道:“回青州。”
车轮碾过潮湿的夯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王谧闭目倚在车厢壁上,脑中却清晰映出祖端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五十死士,五十条命,押在刘卫辰一人身上。这赌注太大,大到足以让琅琊王氏倾覆。可若不赌,待苻秦铁骑踏平盛乐,拓跋什翼犍授首,河套归秦,秦军便可沿黄河东下,直叩青州门户。到那时,王氏纵有百万雄兵,亦将困守孤岛,坐视神州陆沉。
车行至渡口,忽闻前方喧哗。一队持戟甲士簇拥着辆华盖马车疾驰而来,车帘半掀,露出褚蒜子贴身女官成婕一张素净面容。她遥遥望见王谧车驾,竟命车夫勒马,自己掀帘下车,步履从容,径直走到王谧车前,敛衽为礼,鬓边一支素银步摇,在残阳下闪出冷锐光芒。
“王少君,”她声音清越,如碎玉落盘,“太后有懿旨,命您即刻入宫,于昭阳殿西阁,为琅琊王讲授《春秋》隐公元年。”她抬眸,目光如两泓深潭,倒映着王谧苍白的面容,“太后言:琅琊王聪颖过人,唯缺一明师点拨迷津。此职,非少君莫属。”
王谧掀开车帘,晚风灌入,吹得他额前碎发纷飞。他凝视着成婕,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极冷,像初春河面最后一道薄冰,裂开时无声无息,却寒气刺骨。
“臣,”他躬身,玄衣垂落如墨,“领旨。”
车马再度启程,驶向建康。王谧端坐车内,指尖缓缓抚过袖中那枚青玉珏——祖端带走的那枚,与他怀中这枚,原是一对双螭。他忽然明白,褚蒜子派成婕亲自来请,并非示恩,而是亮剑。她在告诉他:琅琊王是棋,王谧是执棋人,而她褚蒜子,才是那执棋人的手。她既可将王谧推上讲席,亦可在顷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