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知守土,不知朝堂。”
苻融的手,在剑柄上缓缓松开。
他转身,望向西北方——那里,是长安的方向。风雪迷蒙,天地混沌,连星辰都隐没不见。他忽然明白,自己困守的这座洛阳城,早已不是一座孤城,而是一座巨大的棋枰。他与慕容垂,与苻坚,与王谧,甚至与死去的王猛,都是这盘棋上被无形之手拨弄的棋子。而真正的棋手,或许正坐在更远处,冷眼看着他们彼此猜疑,彼此试探,彼此流血,只为等待那一颗最关键的棋子,落向最致命的位置。
“传令。”苻融的声音穿透风雪,清晰而冷硬,“命骁骑校尉张蚝,率精骑三千,即刻出玄武门,取道邙山小道,星夜奔袭盟津渡口东岸柳林!”
“若见晋军囤粮,尽数焚毁!若见晋军伏兵……”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使者平静无波的脸,“……格杀勿论。但凡持晋军制式环首刀、戴黑翎皮盔者,无论生死,首级皆悬于洛阳城门三日!”
使者深深一揖,转身离去,麻衣身影很快被风雪吞没。
苻融独自伫立箭楼,任雪片落满肩甲。他忽然觉得疲惫,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这疲惫并非来自战事,而是来自这无休止的猜度与提防。他想起母亲苟太后倚在椒房殿窗前,望着长安宫阙方向,手指无意识绞着锦帕,帕角已磨得稀薄透明。她从未说过一句怨怼,可那无声的眺望,比千言万语更沉重地压在他心上。
“母后……”他低声呢喃,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儿臣……到底在为什么而战?”
无人回答。唯有风雪,愈发狂暴。
同一时刻,孟津渡口。王谧站在新筑的土垒之后,手中握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火把光下,他面沉如水。密报上只有寥寥数字:“盟津柳林,麻布尽覆,甲械三千,火油二百坛。另,壶关使至洛阳,未逾半个时辰。”
他抬起头,望向北面壶关方向。夜色如铁,那里静默无声,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他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慕容垂啊慕容垂……”他轻声道,声音融在风里,“你送来的,哪里是虎符?分明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洛阳城门的钥匙。”
他扬手,将密报投入身旁火盆。橘红色的火焰猛地腾起,吞噬了墨字,也吞噬了那点微弱的光。火光映着他眼底,那里没有胜券在握的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潭底沉着无数未出鞘的刀锋。
而在更远的晋阳城内,慕容令正伏于灯下,对着一封密信反复摩挲。信纸极薄,触手微潮,是用特殊药水浸过的雁翎笺,字迹需以温酒轻敷方显。他小心将信纸覆于一碗温热的浊酒之上,片刻后,一行行细若游丝的墨字,如春草破土,悄然浮现:
【……盟津事成,洛阳震动。苻融已遣张蚝出兵,必陷圈套。
然长安方向,苻坚已有警觉,或遣王猛驰援潼关。
故,杀苻融之事,宜速不宜迟。
今夜子时,洛阳西市‘醉仙楼’后巷,将有商队卸货。货箱底部,藏有淬毒弩矢十具。
持此信者,可于醉仙楼二楼雅间,凭‘燕云十八骑’暗号,取弩。
射杀之时,切记:
一、弩矢须自西市钟楼最高处射出;
二、目标必为张蚝凯旋归城时,与苻融并辔入西阳门之刻;
三、射毕即焚弩,投西市沟渠,渠底有暗格,内备青衣、竹笠、假籍。
——垂手书】
慕容令读罢,将信纸投入灯焰。火苗欢快跳跃,舔舐着那行行细字,最终化为一缕青烟,袅袅散去。
他推开窗,凛冽寒风灌入,吹得灯焰狂舞。窗外,晋阳城万家灯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如同大地之上,无数双等待睁开的眼睛。
雪,下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