株老槐虬枝盘曲,树洞幽深。一只戴铁指套的手探入,取出一枚冰凉铜符。符面“燕”字凸起,边缘磨得发亮。
持符者并未立刻离去,而是蹲下身,用匕首在槐树根部刻下三道浅痕——一道竖,两道斜,形如“人”字。
这是给同伙的标记:人已至,符已取,事可行。
山风穿林,呜咽如泣。远处,洛水奔流之声隐隐传来,浑浊,湍急,永不停歇。
而就在槐林以南三十里,伊阙关外,桓温亲率的五千精锐,已悄然拔营。他们弃了所有辎重,只携三日干粮、硬弓、短戟,人人脚缠麻布,马衔枚,刀不出鞘。队伍如一条沉默的黑蛇,贴着山脊阴影蜿蜒西行,目标并非关墙,而是关后那条通往洛阳的古道——那里,有苻融昨夜派出的、驰援虎牢的最后一支千人骑队,正押着三十车军械,不疾不徐,驶向死亡。
桓温勒住缰绳,望向伊阙关高耸的雉堞。关上秦军旗号依旧,可瞭望塔上,守卒的身影已稀疏许多。昨夜,有三支火矢自关内射出,落点精准——一支钉在桓温大帐门前,一支射穿中军鼓面,第三支,深深楔入他昨夜倚靠的胡床扶手,箭尾犹在震颤。
那是警告,也是邀约。
桓温伸手,拔下扶手上那支箭。箭簇乌黑,淬着毒,箭杆刻着极细的契丹小字:“山雨欲来,君且缓行。”
他摩挲着箭杆,忽然问身边樊氏:“你说,若此刻我挥军直扑伊阙关,拼着损兵三千,能否一举夺关?”
樊氏望着关上飘摇的秦旗,轻声道:“能。但关后古道,那支千人骑队,会在我们撞关时,点燃所有火油车,堵死退路。而伊阙关内,还有两千守军,足够支撑到壶关援军赶到。”
桓温点头:“所以,我们不撞关。”
他扬手,将那支箭射向高空。黑羽划出一道凄厉弧线,坠入洛水激流,瞬间被浊浪吞没。
“传令。”他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击,“全军转向,沿洛水南岸,奔洛阳北郊白马寺。另遣快骑,持我手令,赴荥阳——告诉桓伊,虎牢关火起之时,便是他率军渡汜水之日。”
“是。”樊氏抱拳,转身欲去。
“等等。”桓温唤住她,从怀中取出一物,递过去。是一枚半旧的铜钱,正面“五铢”,背面隐约可见一道纤细刻痕——刻的是一枝牡丹。
“若见到慕容垂,把这个给他。”桓温说,“告诉他,牡丹开了,槐树发芽了。”
樊氏凝视铜钱,忽有所悟,低声道:“郎君早知他会来?”
“不。”桓温望向邙山方向,山峦如黛,雾锁云封,“我只是知道,一个能把女儿画的牡丹刻在铜钱上的人,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洛阳变成一座死城。他要的不是洛阳,是棋局继续——而死棋,从来不在他的算中。”
风更大了。卷起他鬓边一缕白发,拂过眼角那道浅淡旧疤。那是数年前,在淮水畔,被一支流矢所伤。疤已平复,可每当风起,仍会微微发痒。
就像此刻,洛阳城头的苻融,也正抬手,按在自己左胸——那里,隔着甲胄,藏着一枚同样冰凉的铜符。符上“燕”字之下,还有一行极小的契丹字:“牡丹谢时,槐荫正浓。”
两座城,两枚符,一道山,一场尚未落子的棋局。
而洛水汤汤,不舍昼夜,载着无数未拆封的密信、未点燃的火矢、未出口的诺言,奔流向东,奔流向海,奔流向前方那不可测的、血与火交织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