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冷汗涔涔而下:“原来……原来大都督早看出,孟津那支兵马,才是真正的主攻?!”
“不。”苻融摇头,神色竟现出一丝疲惫的恍然,“孟津那支,也不是主攻。”
他缓步踱至城门内侧,指尖抚过斑驳砖石,声音轻得如同呓语:“王谧……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让我看清哪一支是主攻。”
风忽止。城楼四角铜铃静垂。
“他要的,是让我以为,每一支都是主攻;又让我怀疑,每一支都不是主攻。”苻融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血丝密布,“他把整个关洛,当作了棋盘。而我,是那枚被逼着落子的棋子。我落向虎牢,他便动邙山;我守洛阳,他便取荥阳;我若出城野战……”他冷笑一声,“他便放我走,让我带着疲惫之师,在洛阳与荥阳之间来回奔命,直到士卒溃散,马匹倒毙,粮秣耗尽——那时,他只需在任意一处,轻轻推上一指。”
张绍双腿发软,几乎跪倒:“那……那该如何是好?!”
苻融沉默良久,忽而抬手,指向西南方向:“长安。”
“传我八百里加急,不递兵部,直送丞相王猛府邸!只言六字:‘潼关,可弃否?’”
张绍愕然:“弃潼关?!那可是长安东面最后一道铁闸!”
“铁闸若锈死,反成囚笼。”苻融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王丞相若答‘可弃’,我即刻焚毁虎牢存粮,撤出全部守军,收缩至洛阳城内,坚壁清野,闭城死守!以洛阳为饵,诱桓温主力来攻,拖垮其补给——只要拖满三个月,河套苻洛大军回师,代国不足为虑,长安援军必至!”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锐利:“若王丞相答‘不可弃’……”
张绍屏息。
“那便说明,长安已决意放弃洛阳,另谋他策。”苻融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剑锋映着城门缝隙透入的一线斜阳,竟无半分寒光,唯余一种钝厚的、近乎悲怆的赤色,“我便率全军,趁夜突围,西走渑池,抢在桓温合围之前,夺潼关!哪怕只剩五千人,只要拿下潼关,据险而守,长安尚有回旋余地!洛阳……”他手腕一翻,剑尖重重刺入脚下青砖,发出沉闷钝响,“便留给王谧,做他晋室中兴的祭坛!”
话音落,城外忽起号角,苍凉激越,自邙山深处隐隐传来,非晋非秦,调子奇诡,竟似北地胡笳与江南筚篥混杂而成。张绍脸色骤变:“是……是慕容垂军号!”
苻融拔剑,剑尖挑起一星青砖碎屑,簌簌落下。他凝视那点微尘,仿佛看见整个洛阳的命数正在其中浮沉、坠落。
“不是慕容垂。”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是王谧。”
“他让慕容垂吹笳,只为告诉我——他已知我所有算计。而他的算计……”他缓缓将剑收入鞘中,金属摩擦声刺耳,“从来不在洛阳城内。”
夜色彻底吞没了洛阳。
同一时刻,邙山深处,一处被古松密密遮蔽的隐秘谷地,篝火堆跳动着幽蓝火苗。王谧并未披甲,只着一身素麻深衣,盘膝坐在火畔,膝上横着一柄无鞘短剑,剑身黯淡,唯有剑脊一道血槽,暗红如凝固的陈年旧血。樊氏跪坐于侧,正用一块鹿皮,细细擦拭剑刃。火光映在她脸上,半明半暗,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郎君,为何不允桓公直取洛阳?”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却清晰,“若此时合兵,以三万精锐叩城,洛阳守军不过两万,且人心惶惶,未必不能一鼓而下。”
王谧未睁眼,只望着跳跃的火焰,仿佛在数那明灭的节奏:“洛阳城高墙厚,守将苻融非庸碌之辈。强攻?代价太大。今日损一千,明日折八百,等拿下洛阳,桓氏还能剩下多少能战之士?去打长安么?”
樊氏手指微顿:“可若不取,岂非白费两年心血?”
“谁说白费?”王谧终于侧首,火光跃入他眼底,竟似有两点幽微星火在燃,“你看这火。”
他伸指,轻轻拨弄一下火堆边缘一根半燃的松枝。火星迸溅,瞬间燎燃旁边几片干枯松针,火势陡然一旺,噼啪作响。
“火势太弱,燎原无望;火势太烈,反噬自身。”他收回手,指尖沾着一点微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