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嗡嗡震颤。
箭杆上赫然绑着一卷素帛。
李延寿颤抖着解下,就着磷火微光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墨字,字迹遒劲如刀:
“慕容垂令:开闸,放水。”
李延寿如遭雷击,猛地抬头望向关后山坳。
那里,本该是秦军屯粮的千亩梯田,此刻却静得可怕。
他忽然想起半月前,伊阙关西侧山涧突发山洪,冲垮三座石堰,淹了两百亩麦田。当时工曹上报说是连日暴雨所致,自己还嘉奖了修堰有功的匠吏……可如今想来,那场“暴雨”,来得蹊跷,去得更快。而被冲垮的石堰之下,分明埋着一条废弃多年的引水暗渠——据《水经注》载,此渠乃魏时邓艾所凿,可直通伊水上游,专为战时灌城所用。
“不是灌城……”李延寿喃喃,喉头涌上腥甜,“是放水……放伊水之水,倒灌洛水!”
他终于懂了。
伊阙关地势高于洛水,若引伊水倒灌,洛水水位必暴涨数丈。而洛阳城东门、南门皆临洛水,城墙根基多为夯土……一旦水位高涨,浸泡数日,便是铜墙铁壁也要酥软坍塌!
更可怕的是——若此时伊阙关守军开闸放水,洛水暴涨,水势必然冲击下游浮桥。而苻融若真率残兵奔来,必取浮桥渡河……届时桥断水急,万人葬身鱼腹!
李延寿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凉石阶上。
他不是怕死。
他是怕自己亲手成了亡国的推手。
就在此时,关外磷火船群中,一艘稍大的楼船缓缓驶出,船头立着一人,锦袍玉带,手持羽扇,在幽蓝火光映照下,面容温润如玉,眼神却冷冽如霜。
正是王谧。
他仰头望向伊阙关城楼,声音不高,却借着水汽与夜风,清晰送入每个守军耳中:
“李将军,你府中幼子,今晨已随商队离洛,赴长安求学。车驾已过潼关。”
李延寿浑身剧震,抬头死死盯住那张年轻面孔。
王谧微微一笑,羽扇轻摇:“令尊坟茔,今春新修,墓碑已立。碑文‘忠义千秋’四字,是我亲题。”
李延寿眼前发黑,一口鲜血喷在青砖之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父亲病逝时,因战事紧急未能归乡,是王谧遣人携重金代为操办丧仪,连墓碑都请了终南山隐士题写……
“你……”他声音嘶哑如破锣。
王谧却不答,只将羽扇指向关后山坳:“开闸,或等水涨。选一个。”
磷火映照下,他身后百艘战船静静浮沉,船头皆悬一盏青灯——灯焰跳动,如百只冷眼。
李延寿慢慢抬起染血的手,抹去嘴角血迹。
他忽然笑了。
笑得凄怆,笑得释然,笑得让城下所有晋军将士心头一凛。
他转身,对着身后呆若木鸡的守军,嘶声长啸:“传我将令——开西闸!放水!”
“不为降晋,不为活命……”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燃烧的磷火,投向北方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夜空,仿佛看见苻融正浴火奔来。
“只为……不让洛阳,变成一座泡在血水里的孤城。”
鼓声终于响起。
不是警讯鼓,是开闸鼓。
沉闷,缓慢,一声,又一声。
每一声,都像敲在洛阳城跳动的心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