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捧着一封火漆封缄的急报。
“陈郡谢玄,自沧州遣使,言幽州慕容垂遣使至青州边境,欲以马匹千匹、皮裘万领,换购青州盐铁。”
王谧拆开火漆,目光扫过密报,唇角微扬:“慕容垂倒会挑时候。”他将密报递与桓秀,“你且看看。”
桓秀接过来,只扫一眼便蹙紧眉头:“幽州近岁大旱,慕容垂缺粮,故欲以货易物。然盐铁乃军国重器,朝廷明令禁运,使君若应允,恐授人以柄。”
“朝廷?”王谧轻笑一声,踱回案前,提起狼毫,在密报空白处挥毫疾书,“朝廷管不到青州海盐晒场,也管不到临淄冶铁坊的炉火。”墨迹未干,他将密报折好,重新封入火漆,“回告谢玄,准了。但加一条——幽州须以三百匹战马为聘,专供青州骑营操演之用。”
待亲兵退下,桓秀忍不住问:“使君不怕……朝廷问罪?”
“问罪?”王谧走到墙边,推开一幅水墨屏风。屏风后并非墙壁,而是一整面嵌入砖石的松木板,上面密密麻麻钉满竹简与皮纸。最上方,一行朱砂小楷赫然在目:“建康诏令存档·未奉行”。其下罗列着十余条敕令:征召青州粮秣十万石、调拨精甲三千付京畿、限期修缮广陵水寨……每一条旁都用墨笔标注着日期与缘由:“青州大疫,存粮仅支三月”、“水寨旧基沉陷,强修必溃”、“流民新附,需屯田安顿”。
桓秀怔然望着那片触目惊心的朱砂与墨痕,仿佛看见无数道来自建康的纶音,如利箭般射来,却尽数被这堵沉默的松木墙挡住、钉住、风干成历史的标本。
“稚远……”他听见自己声音发紧,“您这是……”
“不是抗命。”王谧转身,解下腰间青玉佩,搁在案上。玉佩温润,内里却隐现一道细微裂纹,恰如一道蜿蜒的闪电。“是拖延。是权衡。是让建康明白——青州不是粮仓,不是武库,更不是任人驱策的马厩。”他指尖抚过玉佩裂痕,“这道纹,是当年在广陵,桓公将印绶交予我时,我失手磕在案角留下的。他说,‘稚远,玉有瑕,人有难。天下无完璧,唯求心无愧。’”
窗外,一枝老梅被风摧折,枯枝坠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翌日清晨,王谧乘牛车赴临淄城外校场。天光初透,校场上已黑压压列满甲士。青州军不同南朝精锐那般衣甲鲜亮,士卒多着粗麻褐衣,外罩半旧不新的鱼鳞甲,甲片边缘磨损得泛出青白光泽。然而人人腰杆挺直如松,手中长矛斜指苍穹,矛尖寒光连成一片冷冽的银色波涛。
王谧登台,未披甲胄,只着素色深衣,腰间悬着那枚裂纹青玉佩。他身后,桓秀按剑肃立,肩甲上新铸的青州虎纹在晨光里泛着幽暗光泽。
“昨日,幽州慕容垂遣使求盐铁。”王谧声音不高,却如钟磬撞入每个人耳中,“我答应了。”
台下寂静如渊。有老兵下意识攥紧矛杆,指节发白。
“他们用马匹换盐,用皮裘换铁。”王谧目光扫过一张张被朔风皴裂的脸,“可你们告诉我——青州的盐,是谁在盐田里赤脚踩烂泥,熬干海水?青州的铁,是谁在临淄冶坊熔炉前汗透重衣,淬炼百炼?”
“是俺们!”前排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吼道,声音嘶哑如裂帛。
“对!”王谧猛然拔高声调,右手猛地拍向腰间玉佩,“所以,这一千匹马,三百匹战马,必须由你们亲手挑!挑最强的筋骨,挑最悍的性子,挑敢在幽州草原上追着狼群跑三天三夜的汉子!——因为它们,将来要驮着你们的儿子,驰骋在黄河以北的每一寸土地上!”
狂风骤起,卷起校场黄尘如雾。数千甲士齐声怒吼,声浪撞上远处岱山余脉,竟似隐隐有雷鸣回荡。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自西而来,马背骑士甲胄染尘,直冲至台下滚鞍落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锦囊:“报!建康急使!太后手谕!”
全场倏然静默。风声呜咽,卷起王谧深衣下摆猎猎翻飞。他缓步走下高台,在众人屏息注视中,接过锦囊。囊口火漆完好,印着褚蒜子亲钤的凤纹。
他并未当场开启,只将锦囊纳入袖中,转身面向全军,声音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