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二十架床弩齐发。这不是射人,是射火。
弩矢前端裹着浸透油脂的麻布,尾部绑着硫磺粉包。矢出即燃,划出二十道赤红弧线,尽数坠入那塌陷的窄缝之中。
轰——!!!
火焰并非腾空而起,而是自下而上翻卷,如赤龙升天。焦炭与硫磺遇火即爆,松脂助燃,艾绒引火入地脉。整段城墙地基瞬间化作熔炉,热浪掀飞残砖断瓦,灼风扑面,五十步内无人能睁眼。
踏雪营五百精锐,当场焚毙三百,余者焦黑爬出,面目全非,喉咙嘶哑,连惨叫都发不出,只在地上扭曲抽搐,如烤熟的虾。
豆支乙在高台上看得真切,脸色由青转灰,手中令旗啪地折断。
他终于明白,对方筑城不是为守,是为诱。
诱他倾尽全力,撞向这口早已预设好的铁锅。
他转身怒吼:“收兵!全军后撤三里!”
号角呜咽,金鼓急鸣,高句丽军潮水般退去。可退路并未安宁——他们刚退至十里坡,两侧山岗忽有号炮连响三声,伏兵尽出!
不是晋军。
是辽东本地猎户、渔夫、逃役流民组成的“青禾军”。人人背弓、持叉、腰挎短刃,衣襟上别着一枝青色稻穗——那是王谧登岸当日亲手分发的信物。他许诺:守城一日,给粟三升;杀敌一人,赐田五亩;若死,家眷由晋军供养至十五岁。
青禾军不列阵,不鸣鼓,只如山野狐兔般穿林越涧,专射辎重队驮马、砍断粮车辕木、割断战马缰绳。他们熟悉每一条溪流走向、每一处山石棱角,甚至能辨出敌军马匹是否饮过某口泉眼——因那泉水含铁,马尿泛红,青禾军循迹而追,百发百中。
豆支乙仓皇整顿军阵,欲驱散这些“蝼蚁”,却见对方倏忽散开,又倏忽聚拢,每每在他合围之前,便已消失于林莽之间。更可怕的是,炊烟升起之处,必有火矢射来;篝火燃起之时,必有石块滚落;就连士卒解甲小憩,也常有冷箭自树冠射下,箭杆上还刻着歪斜小字:“归家去,莫送死。”
人心,就此裂开第一道缝。
当夜,豆支乙帐中灯火通明,案上摊着三封密报:
其一,来自丸都——高处急令:速取集安,否则断尔粮道;
其二,来自南线——郭庆所率晋军步骑三千,已连克安市、望平、新昌三城,切断高句丽南北驿道;
其三,最薄,也最沉——一封未署名的帛书,墨迹新鲜,显然是今晨才送达。上面只有一行字,却是用高句丽语写的:“你娘在集安东市米铺,日食两碗糙饭,腿伤已结痂。”
豆支乙攥紧帛书,指节发白。他娘确在丸都,可丸都距此三百余里,晋军如何得知她左腿旧伤?又如何得知她爱吃糙米饭?
他猛地掀开帐帘,对亲兵嘶吼:“去查!查今日所有出入营门之人!一个不漏!”
亲兵领命而去,片刻后慌张折返:“将军……东门守卒,今早换了三拨人。其中一人,右耳缺了一块,说是在昔年辽东马贼手里丢的……”
豆支乙瞳孔骤缩。
那人,是他十年前亲自斩杀的叛将亲信。他记得那耳朵的缺口形状,像一枚月牙。
他踉跄退回帐中,拔剑劈向案几。木屑纷飞,帛书飘落,墨字朝天,如鬼眼凝视。
他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如枭。
“好……好一个王谧……”
他提笔蘸墨,在帛书背面,用高句丽文写下八个字:“粮尽,兵溃,三日后降。”
写罢,他唤来心腹,将帛书封入油纸,交予一名十岁童子,令其混入集安商贩队伍,明日正午,当街叫卖饴糖,若见穿黑袍、佩玉珏者,便递上糖块,糖块中藏此书。
童子懵懂点头,转身离去。
豆支乙坐回案前,取过酒壶,仰头灌下大半。酒液顺着胡须滴落,在铠甲上洇开深色痕迹,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他不知道,就在他写信之时,集安城中一座不起眼的药铺里,王谧正与一位白发老妪对坐。
老妪枯瘦如柴,左手五指俱缺,只余手腕处一段惨白断骨。她将一包药粉倒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