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龙城冬猎,自己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随慕容恪围猎黑熊。老王爷亲手将一柄银鞘短剑按在他掌心,说:“厉儿,剑锋利者易折,心温厚者方长。他日若遇真主,莫学为父执拗,当知进退。”
当时他懵懂点头,如今才懂那“进退”二字,原是叫他放下屠刀,束手就戮。
翌日卯时,集安东市已搭起三丈高台。台面铺着雪白葛布,中央摆着乌木案,案上香炉青烟袅袅,旁边赫然供着一方素木灵牌,上书“大燕太宰慕容公讳恪之灵位”。台下两万晋军肃立如松,甲胄映着初升朝阳,寒光凛冽。
慕容厉被铁链锁着双臂,由四名壮士押上高台。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右腿因连日跪坐已浮肿发紫,每挪一步都留下暗红血印。台下有人低语:“听说这鲜卑狗昨夜啃食自己指甲充饥……”话音未落,忽见慕容厉抬起了头。
他脸上血污未洗,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烧到极致的幽蓝鬼火。他竟未看台下攒动的人头,也未看案上香炉,只死死盯着灵位旁那柄静静躺着的“寒潭”匕首。
鼓声骤起,三通之后,王谧一身素白深衣缓步登台。他未披甲,未佩剑,只腰间悬着一枚青玉珏,珏面沁着淡青水痕,似有云气流转。他向灵位深深一揖,直起身时,目光扫过慕容厉:“慕容厉,你既承慕容恪衣钵,当知燕国法度。今日焚刃,非辱先贤,乃正纲常——逆天而行者,终将伏诛;顺天应人者,方得永昌。”
两名军士上前,欲取匕首投入台角铜鼎。就在指尖触到鞘身刹那,慕容厉突然暴起!
他并非扑向匕首,而是拧腰甩臂,将沉重铁链如鞭般抽向左侧军士咽喉!那军士猝不及防,颈骨断裂之声清晰可闻。另一人怒吼拔刀,慕容厉却已借势撞入其怀中,张口咬住对方耳垂,狠命撕扯——鲜血喷溅而出,他竟生生扯下半只耳朵!
台下顿时骚动。王谧却纹丝未动,只抬手轻轻一挥。
弓弦嗡鸣,三支羽箭破空而至,两支钉入慕容厉双腿膝弯,一支擦着他左耳飞过,削断几缕乱发。他轰然跪倒,额头重重磕在葛布上,血迅速洇开一朵暗红梅花。
“拖下去。”王谧声音平静无波,“依军法,斩左足,黥面,囚于集安水牢最底层。每日以盐水洗创,三月不得医治。”
军士们如狼似虎扑上,架起慕容厉便走。经过灵位时,他忽然奋力昂首,冲着那方素木灵牌嘶吼:“阿父!儿……未辱家门!”
吼声未绝,一记重锤砸在他后颈,眼前一黑,坠入无边黑暗。
三日后,集安城外十里坡,晋军中军帐内炭火正旺。郭庆掀帘而入,甲胄沾着未化雪粒,抱拳道:“禀使君,丸都密报——高处昨夜密召亲信,欲弃城北遁,目标直指国内城。其粮秣已分批转运,水师船队亦在鸭绿江口集结。”
王谧正展着一张羊皮地图,指尖停在鸭绿江中游一处墨点上:“国内城?他倒是聪明,知道丸都孤悬,若被我水陆合围,便是瓮中捉鳖。只是……”他忽然抬眸,“高处若真要走,为何不趁我焚刃祭奠时动手?那时全军缟素,戒备最松。”
郭庆一怔:“这……末将未曾细想。”
“因为他不敢。”王谧指尖用力点在墨点上,“国内城虽是旧都,但城墙年久失修,且地势低于鸭绿江汛期水位。高处若真北遁,必遭我水师截击于江心——去年秋汛,江面宽逾三里,浮桥一夜溃散。他宁可困守丸都,也不愿赌这条水路。”
帐外忽有斥候疾奔而至,单膝跪地:“报!丸都西门凌晨开启,一队车马悄然出城,车辙极深,显是满载。为首者……似是慕容厉!”
帐内霎时寂静。郭庆瞳孔骤缩:“他不是在水牢?”
王谧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水牢关着的,是个左足已断、面带刀疤的废人。而此刻驾车出城的……”他缓缓卷起地图,声音轻得像叹息,“才是真正的慕容厉。”
斥候颤声道:“可……可他脸上确有黥印!”
“黥印能洗,疤痕能烫,断足……”王谧从案下取出一只青瓷瓶,拔开塞子,倾出些许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