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王谧立于雪幕之中,身影挺拔如松,“我要百济明白——它今日卖的新罗,明日就能卖我。而我王谧,从来只与活人谈生意。”
翌日辰时,集安港。
“破虏”臼炮轰鸣。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晨空,炮弹划出一道诡异抛物线,精准命中“海云号”主桅中段。木屑横飞,巨桅应声而断,却因炮弹内装填的是特制软铁弹头,未引爆火药,仅靠动能将桅杆拦腰撞断。船身剧烈摇晃,甲板上百济水手抱头鼠窜,却无一人伤亡。
百济使节团乘坐的画舫就在不远处。金庾信胞弟瘫软在船头,面无人色。他看见王谧亲率十艘战船列阵港外,船首皆悬黑底白鹭旗——那正是百济王室禁用的图腾,百年来只出现在叛逆宗室的私军旗帜上。
当夜,百济密使乘小舟潜入丸都,叩响王谧府邸角门。
王谧在书房接见。烛火摇曳,映得他半边脸庞明暗交错。密使呈上一匣金锭,匣盖掀开,金光灼目。
王谧看也不看,只将那卷《伽倻琴谱》推至案前:“回去告诉金庾信——新罗月城地窖里的三百石麦种,我已派人连夜运出。三日后,若百济熊津港不见我青州船影,这批麦种,便尽数碾碎,混入猪粪,运往平壤城外高句丽军营。”
密使额头沁出冷汗:“将军……此举恐激怒高句丽……”
“激怒?”王谧忽然低笑,笑声里毫无温度,“高句丽若真在乎新罗死活,就不会在月城围城时,抽调三万精兵去攻打百济泗沘城西三十里的小村——只因为那里,埋着燕国旧将慕容翰当年埋下的十万石军粮。”
密使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王谧站起身,踱至窗前。窗外雪止,月光清冷,洒在庭院积雪之上,莹莹如霜。他背对密使,声音却字字清晰,凿入耳膜:
“告诉金庾信,他可以继续做他的墙头草。但我王谧的棋盘上,从不留野草。”
“要么,他替我割掉平壤城外那片草;
要么……”
王谧缓缓转过身,月光映亮他眼中寒芒:
“我亲赴泗沘,把他连根拔起,再种上青州麦。”
密使踉跄退出书房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是王谧重新合上了那卷《伽倻琴谱》。书页闭拢的刹那,仿佛一道无形闸门轰然落下,隔开了旧世与新局。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建康宫城,秦军正伏在案前疾书。他面前摊开一封加急军报,墨迹未干:“……王谧克丸都,擒张蚝,破苟苌,势不可挡。然百济背盟,新罗危殆,高句丽陈兵月城,箭在弦上……”
秦军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窗外,初春柳枝已抽出嫩芽,在料峭春风中轻轻摇曳。
他忽然想起幼时随父亲赴洛阳,曾在白马寺后山见过一株千年古槐。树干中空,虫蛀蚁蚀,看似将朽,却于枯洞深处爆出一簇新绿,枝叶繁茂,荫蔽半亩。
那时桓温指着古槐道:“你看它,空心而愈坚,腐处反生春——乱世之器,不在全,而在韧。”
秦军提笔,在军报末尾空白处,添上八个力透纸背的小字:
“王谧不争朝夕,而争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