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全军点火！烧尽所有营帐辎重！轻装，随我渡江！今夜不斩张蚝，高处提头来见！”

号角撕裂夜空，百济军营顿成火海。七万士卒弃营而出，如黑色洪流奔涌至江边。高处亲自跃上首艘渡船，长刀出鞘，寒光映着江火，竟似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他身后，是数万双充血的眼睛——那是被逼至绝境的困兽，亦是再无家国可归的亡魂。可就在船队离岸不足百步之时，江心雾气骤然翻涌，仿佛被无形巨手搅动。浓雾深处，数点幽蓝火光无声浮现，继而连成一片，如鬼魅之眼次第睁开。紧接着，低沉如雷的号角自雾中传来，非是百济牛角，亦非晋军铜锣，而是某种古老而蛮荒的呜咽，仿佛来自极北苦寒之地的狼群，在月下齐声长嗥。

高处浑身汗毛倒竖。这号角声……他曾在平壤王宫秘藏的《北狄志》中见过记载：鲜卑慕容氏祭天时所用“玄狼角”，以黑狼胫骨雕琢，声可裂石，闻者胆寒。可慕容氏早已归附苻秦，怎会在此现身？他猛地扭头望向南岸，只见张蚝所率舰队竟已调转船头，不再追击粮船残骸，而是如离弦之箭，直插江心雾阵！银甲在火光中一闪，张蚝长槊遥指雾中幽光，竟似与那号角声应和共鸣！

雾霭轰然炸开！

数十艘巨舰破雾而出，船体漆成深青，船头并非寻常龙首，而是狰狞狼首，獠牙森然。舰上甲士皆着玄色皮甲，臂缚狼头护臂，腰悬弯刀，刀柄镶嵌狼眼碧玉。为首巨舰甲板上，一员老将须发如霜，却挺立如松，手中所持，并非长槊，而是一杆丈二狼牙棒，棒身缠绕暗金纹路，在火光中流转不息。他目光如电，越过滔天火浪，径直钉在高处脸上，声如洪钟，震得江面水花四溅：

“高处！你弑主叛国，窃据高句丽宗庙，今又投靠百济，图谋祸乱中原！老夫邓羌奉渤海公之命，特来取尔项上人头，祭我鲜卑儿郎在平壤枉死之魂！”

高处如遭雷殛，僵立船头。邓羌！那个在枋头之战中单骑破万军、在潞川之役里斩将夺旗的“万人敌”！他竟未死于苻秦内斗，反成了王谧帐下先锋？更骇人的是，邓羌身后巨舰甲板上，密密麻麻全是鲜卑武士，粗略估算，不下五千之众！这些曾纵横辽东、令高句丽闻风丧胆的悍卒，此刻竟如臂使指，列阵于晋军战舰之上，弯刀出鞘，寒光连成一片死亡之海！

原来王谧早知高处心腹大患，不在百济朝堂，而在其麾下这支高句丽降军。七万降卒，看似归心，实则如履薄冰。若放任其在百济扎根，终成心腹大患；若强攻剿灭，徒耗己方精锐，更授百济以口实。故王谧设此绝局：先焚其粮，断其活路；再以张蚝为锋，迫其渡江；最后邓羌率鲜卑劲旅自雾中现身——此非战阵之谋，乃诛心之计！邓羌一语道破高处“弑主叛国”之罪，便是要将七万降卒心中最后一点“忠义”幻梦彻底碾碎！试问，若连高句丽旧主都是被你亲手所弑，今日效忠百济，明日是否也会反噬新主？邓羌既是鲜卑名将，更是高句丽旧敌，由他当众揭穿真相，比任何檄文都更具诛心之力！

果然，百济军阵中已有骚动。不少高句丽降卒面露惶惑，手中刀矛微微颤抖。有人低声啜泣：“平壤王宫大火那夜……王上确是……确是死在高将军帐中……”话语未落，已被同伴死死捂住嘴巴，可那恐惧已如瘟疫般蔓延开来。七万大军，瞬间分裂为无数细流，彼此猜忌的目光在火光中交织碰撞。

高处额头青筋暴跳，他知道，若再不有所动作，这支军队将在黎明前彻底崩溃。他猛地抽出腰间短剑，反手狠狠刺入左肩！鲜血喷涌而出，染红玄色战袍。他举剑向天，厉声长啸，声震四野：“诸君！邓羌胡言！我高处对高句丽，对百济，对天地神明，忠心可鉴日月！今夜若退，七万弟兄，尽数成齑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随我——”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破空而至，精准钉入他右肩胛！箭尾犹自嗡嗡震颤。高处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却仍倔强挺立。箭矢并非出自邓羌舰上，而是来自侧后方一艘不起眼的楼船。船头一人负手而立，素袍宽袖，衣袂翻飞，正是王谧。他并未持弓，只是静静望着高处，目光清冷如汉江深水，仿佛在看一具即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