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腊月。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将这座雄伟的都城装点成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皇宫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在日光下泛着莹白的光。
街巷间的积雪已被扫到两旁,露出青石板路,行人往来,...
城东那座青砖黛瓦的小宅院,门楣上悬着一方褪色的“清白传家”木匾,字迹已模糊不清,边角还被雨水蛀出细小的孔洞。院中几株老榆树虬枝横斜,枝头新芽初绽,嫩绿得近乎透明,却掩不住整座宅子透出的陈腐气息——墙皮剥落处露出灰黑旧泥,青砖缝里钻出倔强的狗尾草,在早春微寒的风里轻轻摇晃。
宅内正堂,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跪坐在蒲团上,手持一卷《女诫》,口中喃喃诵读,声音枯涩如砂纸磨石。他身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直裰,腰间束着一条褪成灰黄的丝绦,脚下一双千层底布鞋,鞋尖处磨得泛出毛边。他名唤完颜恪,原是金国宗室远支,曾任太常寺少卿,金亡之后,未随残部北遁,亦未降明求官,只携家眷隐居于此,以教蒙童、代写书信为生,平日深居简出,连街坊邻里也只道是个“守礼的老学究”,从不招惹是非。
可就在镇兵破门而入的刹那,完颜恪诵读声戛然而止。他缓缓合上书卷,指尖在封皮“女诫”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瞬,而后才缓缓抬首。目光平静,不见惊惶,倒似早知此日将至,只等这一声踹门。
为首都尉年约三旬,面如刀削,眉骨高耸,甲胄齐整,腰间弯刀未出鞘,却已压得满室生寒。他跨过门槛,靴底踏碎一片枯叶,发出脆响。身后十余名镇兵鱼贯而入,铁甲相撞,铿然有声,将狭小的正堂挤得密不透风。
“完颜恪。”都尉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楔入地面,“燕京府衙奉命查办逆党余孽,今有确证,你与城南金八勾结多年,暗中资助其聚敛不义之财,为其提供藏匿文书、伪造身份之便利,并屡次向其通风报信,助其规避官府缉拿。”
完颜恪嘴角微微牵动,竟似一笑:“将军此言,可有凭证?”
“凭证?”都尉冷笑,自怀中取出一叠薄薄纸页,抖开,赫然是数张墨迹未干的契书——有押典房契的,有借贷银钱的,更有两张,赫然盖着一枚朱红小印,印文清晰:“燕京府刑曹勘验专用”。每张契约末尾,皆有完颜恪亲笔所书“代书”二字,笔锋瘦硬,力透纸背。
“这印,是你自己刻的。”都尉将其中一张掷于案上,纸页翻飞,如一只垂死的蝶,“你替金八伪造了十七户良民户籍,又伪造三份燕京府公文,假称其为‘归顺良民’,凭此免去差役、赋税。更在上元节前夜,将项氏一门出行时辰、路线、护卫疏漏之处,亲笔密报予金八,致使孩童项渊险遭劫持。”
完颜恪终于变了脸色。他手指蜷起,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未辩驳,只垂眸望着自己枯瘦的手掌,仿佛在确认那上面是否还沾着昨夜灯下研墨时溅落的墨点。
都尉不再多言,只一挥手。两名镇兵上前,不由分说,反剪其双臂。完颜恪未挣扎,任由铁链“咔哒”一声锁住腕骨。他被半拖半扶地拽出正堂,经过天井时,忽闻一阵细碎啼哭。侧目望去,廊下竹榻上,一个六七岁的女童正蜷缩着,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缺了耳朵的布老虎,小脸煞白,泪珠大颗大颗滚落,却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哭出声。
那是他的孙女,完颜昭。
完颜恪脚步顿住。他未回头,只用尽全身力气,将脖颈微微侧转,目光越过肩头,最后一次落在那孩子脸上。他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莫怕”。
话音未落,一名镇兵已粗暴推搡:“走!”
他踉跄一步,再未回头。
宅院外,早已围满了人。不是看热闹的闲汉,而是邻近街坊——几个卖豆腐的老妪、修鞋的跛脚汉子、开杂货铺的中年妇人……他们神色各异,有麻木,有悲悯,也有毫不掩饰的快意。人群最前头,站着薛桐的父亲、刑曹主事金刀。他今日未穿官服,只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袖口处还沾着一点未洗净的墨渍。他静静看着完颜恪被押出大门,目光沉静如古井,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