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独自站在桌案后,手指从桌案上的木纹轻轻划过,那纹理被无数个日夜磨得温润光滑。
他抬起头,看向身后那张太师椅,看了很久。
椅子很旧了,扶手处被磨得发亮,椅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哪一年留下的。椅垫已经塌陷下去,坐出一个深深的凹痕。
吴秀凝视着那张椅子,终究没有坐下。他收回目光,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对长绣吩咐道:“往后奏折与密报都送去鹰房司。解烦楼先封了,没我腰牌,任何人不得进出。”
长绣笑着欠了欠身:“明白。”
……
……
翌日清晨。
鹰房司正堂里,吴秀坐在一张酸枝木桌案后,伏案朱批。
桌案上堆着三摞奏折,左边是已批的,右边是待批的,中间是他正在看的。案角放着一盏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窗外时不时便传来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一早上没断过。往日信鸽密报都是由白龙处理,如今白龙递了个折子说去查官员贪渎,人也见不着了。
鹰房司外传来脚步声,吴秀抬头看去,正看见皎兔、云羊一层层穿过三进的院落,惊起院中散养的鸽子。
院子里种着十几棵老槐树,枝桠伸展开来,遮住了半个院落。
皎兔与云羊穿过老槐树,站在门槛外,神色有些微妙。
吴秀看了一眼,继续低头批折子,语气不咸不淡:“红门把棍抓了多少”
皎兔迟疑片刻,往前迈了一步:“回禀大人……没抓。”
吴秀的笔尖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从奏折上移开,落在皎兔脸上:“没抓”
皎兔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赶忙解释道:“昨日傍晚,袍哥就在外城德胜楼摆了一桌酒席,把红门的把棍们全叫去了。”
吴秀搁下笔,往后靠了靠。
皎兔斟酌着措辞:“他把人都遣散了。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把棍们若是继续纠集在一起,早晚要步福瑞祥与和记的后尘。”
云羊在一旁接话:“他把琉璃厂、八大胡同、潘家园鬼市、崇南坊的平安钱,分给了双刀门、迷踪门、通背门、戳脚门那几个小门派。一家管一片,井水不犯河水。往后京城地界,没有红门了。”
吴秀挑了挑眉毛。
窗外的鸽子扑棱一声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陈迹倒是有颗悲悯心思。他猜到本座要做什么,为了那些把棍免受牢狱之灾,干脆把人都散了。”
皎兔和云羊对视一眼,都没敢接话。
吴秀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袍哥呢”
皎兔点点头:“袍哥如今跟陈迹一起住在烧酒胡同,在院子里搭了两顶羊毛毡帐篷,每天就睡在里面也不嫌难受。”
吴秀忽然问:“陈迹已散尽家财,他哪来的银子摆酒”
皎兔无奈道:“听说是梅花渡的歌女们给他凑的。”
吴秀将面前的奏折合上,扔在左手边:“他倒也不嫌寒碜,陈迹呢”
皎兔神色古怪起来:“他一大早就去太医院了。”
吴秀有些意外:“他真要学医”
……
……
太医馆门外,陈迹抬头看着牌匾。
牌匾是黑底金字,上书“太医院”三个大字,字迹端方凝重。
门两侧挂着两副木联,也是黑底金字。上联写着“术绍岐黄,济世功深凭三针”,下联写着“心存灵素,回春力大著千秋”。
回春力大这四个字,看得陈迹懵懵懂懂。
太医院大门是朱红色的,漆面斑驳,露出底下灰褐的木胎。门钉横七竖八,是正三品衙署的规制。
门槛很高。
陈迹站在门槛外,没有立刻迈进去,只闻着药香从门里飘出来。
不是呛人的药味,而是一股淡淡的香味,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在秋日的晨光里打着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