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右街熙熙攘攘,所有人眼睁睁看着陈迹翻身上马,与张夏一同离去,将齐昭宁留在了身后的大雪里。
可这么两人一马,被一位妇人堵在了府右街的尽头。
当“胡闹”两个字在府右街上炸响时,所有人安静了一...
雪越下越密,府右街的青石板上积雪已厚达三寸,马蹄踏过时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一颗心在冻土里缓慢搏动。鼓乐声被风撕得支离破碎,唢呐尖利如哭,锣声钝重似捶,镲片一开一合,像两片咬紧的牙关。陈迹端坐马上,脊背挺直如未出鞘的刀,灰布棉袍下摆沾了雪水,边缘凝出细小的冰碴,随马步微微颤动。
人群往前压得更狠了,几个穿绸衫的商人被挤得踉跄后退,踩进泥水坑里,靴子陷进黑泥,拔出来时带起一股腥气。有人趁乱往队伍里扔烂菜叶,一片白菜帮子斜斜飞来,擦着陈迹左耳掠过,砸在身后捧酒坛的小厮肩头,酒坛晃了晃,红绸滑落半截,露出底下粗粝的桐木纹路。
“阉党还敢戴冠!”不知谁吼了一嗓子。
陈迹听见了,却没抬手扶正头上那顶素银簪的乌纱幞头——那是齐家送来的,连同婚书一起压在匣底,薄如蝉翼的宣纸,墨迹未干,写着“齐氏玉贞,年十七,德容言功,堪配良人”。他今日未束发,只将长发以黑缎束于脑后,幞头是临时扣上的,松垮得随时会滑落。
他忽然勒住缰绳。
马停步,鼓乐戛然而止。人群喧哗也滞了一瞬,像沸水突然离了灶。
陈迹翻身下马,动作不疾不徐,靴底踩碎一层薄冰,发出清脆裂响。他解下腰间鲸刀,递向金猪:“替我拿着。”
金猪一愣,伸手接过,刀柄尚带体温,沉得坠手。刀鞘是鲨鱼皮所制,暗纹嶙峋,刀镡处嵌着一枚褪色的铜铃——那是安西街老铁匠临终前亲手钉上的,说铃响三声,旧人便归。
陈迹没再看任何人,只朝齐府方向走去。
他徒步穿过人海。
不是迎亲的阵仗,倒像赴刑。
百姓自动分开一条窄道,两侧伸长脖颈,目光如针,扎在他背上、肩上、后颈突起的骨节上。有人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雪地上,迅速结成一点黄斑。一个半大孩子举着糖葫芦,仰头问娘:“娘,他真是坏人么?”妇人一把捂住孩子嘴,眼神惊惶地扫过四周,见无人注意,才压低嗓音:“别问,快吃。”
陈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雪里,深一寸,浅一寸。他数着自己的脚步:三十七步,到街口茶摊;六十二步,过卖炭翁的草棚;九十八步,齐府朱漆大门已在眼前。
门楣高悬“齐府”二字,鎏金已黯,门环是两只衔环铜狮,兽口微张,舌底藏铃。他抬手,叩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闷而钝,不像敲门,倒像叩棺。
门内无声。
他又叩了三下。
这一次,门缝里渗出一线光,接着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齐府老门房,姓孙,曾在安西街见过他三次:一次是他拎着两尾活鲤去拜谢齐三小姐赠药;一次是他跪在齐府阶下求见,被泼了一盆冷水;最后一次,是他替靖王递信,孙伯悄悄塞给他半块饴糖,说“孩子,含着,苦的时候甜一点”。
孙伯望着他,嘴唇抖了抖,没说话,侧身让开。
陈迹跨过门槛。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头翻腾的人声与雪光。
院中雪已积了半尺,廊下挂满红绸,却无一人剪彩,无一人撒谷,连灯笼都是熄的。唯有一盏孤灯悬在正堂檐角,在风里轻轻晃荡,灯罩裂了一道细纹,光晕歪斜,照得青砖地面泛出陈旧的褐。
他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靴底碾过薄雪,发出沙沙声。廊柱漆色剥落,露出底下灰白木纹,像一道道旧伤疤。转过影壁,忽见庭中立着一人。
齐玉贞站在梅树下。
她未着嫁衣,一身素白襦裙,袖口绣着极淡的竹枝,发间只一支白玉簪,簪头雕作半卷书页。雪落在她肩头,她也不拂,任其融化,洇湿衣料,显出底下单薄的肩胛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