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贺俊之枯瘦的手指捻起一枚棋子，眼神鹰隼般钉死在棋盘上。

他沉吟了足足二十秒。

然后，落子。

“啪。”

清越的脆响刚刚荡开，他的指尖甚至还未完全离开那枚步兵——

夏目千景...

雪村铃音的手机屏幕在被窝里幽幽亮起，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尖和泛红的耳根。那条“都是他的错”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表面只漾开一圈涟漪，底下却搅动着整片暗涌——她咬住下唇，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未落，仿佛只要再按下一个字，就会泄露太多不该有的温度。

而此刻，夏目千景正把手机轻轻搁在枕边，目光却没落在天花板上。窗外，东京湾吹来的夜风掠过老旧公寓的窗框，发出极轻的呜咽。他听见琉璃在隔壁铺盖翻身时棉被摩擦的窸窣，也听见加贺怜咲睡梦中一声含糊的、近乎叹息的呢喃：“……千景哥哥……”

不是“千景君”，也不是“三千璃老师”。

是带着孩童时代延续至今的、独属于他们三人之间的亲昵称谓。

他侧过头，借着月光看向那两张并排铺开的薄被。怜咲蜷缩得像一只收拢翅膀的小鸟，额前碎发微乱，呼吸绵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淡青色的影。琉璃则仰面躺着，小手摊开在胸前，嘴角还噙着一丝未散的笑意，仿佛正梦着摩天轮升至最高点时，整个东京在脚下铺展成一片流动的星海。

他忽然想起傍晚游乐园出口处，西园寺七瀨递来一盒草莓牛奶时，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背的微凉；想起藤原葵踮脚把最后一颗棉花糖塞进他手里，笑着说“给主编大人补充糖分”；想起千景纱奈在旋转木马旁挥手告别时，马尾辫在晚风里划出一道活泼的弧线；甚至想起雪村铃音在鬼屋出口处强撑镇定、却控制不住往他肩头撞的那一瞬——那发梢扫过颈侧的痒意，至今未消。

可所有画面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朦胧而遥远。唯有眼前这方十坪斗室，唯有耳边这三道交错起伏的呼吸，才如此真实、如此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他不是没想过搬离这里。

去年冬天，父亲留下的旧书柜在梅雨季受潮崩塌，霉斑像一张蔓延的网，覆盖了《雪国》手稿第三章的半页纸。他蹲在狼藉里，用毛巾一遍遍擦拭，琉璃蹲在他身边，把湿透的稿纸一页页摊在电暖器前。那时她忽然说：“哥哥，如果以后我们有钱了，要买一个有阳光的书房，大大的落地窗，你写字，我画画，怜咲酱可以弹琴。”

加贺怜咲当时正抱着借来的旧版《源氏物语》，闻言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可以弹《春日野》！琉璃酱画封面的话，我想画千景哥哥伏案的样子……”

声音很轻，却像一枚温润的玉坠，悄然坠入他心底最寂静的潭。

他当时只是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说“好啊”，却没说——他其实悄悄查过附近带书房的新建公寓，均价是他们现有存款的三倍。也没说，他曾在出版社签约意向书背面，用铅笔写满又涂掉的，全是“琉璃需要独立空间”“怜咲每晚十一点必须回家”“不能让她们在玄关换鞋时碰见陌生男性”……这些细碎如尘的念头，比任何商业计划都更顽固地盘踞在他脑海。

松尾优花今晚那句“预支稿费”的提议，并非毫无触动。只是当他说出“琉璃拒绝”时，心里竟浮起一丝隐秘的轻松——仿佛某种无形的绳索，终于被妹妹稚嫩却坚定的手，替他牢牢系紧在这方寸之地。

他翻了个身，手机屏幕早已熄灭。黑暗里，他慢慢抬起右手，摊开在眼前。掌纹清晰，指节修长，指甲边缘有常年握笔留下的浅淡月牙痕。这双手曾为琉璃修好断弦的八音盒，为怜咲包扎过摔破膝盖的创口，也曾无数次在深夜台灯下，将无数个虚构的灵魂赋予血肉。

可此刻，它空空地悬在寂静里，像等待什么，又像拒绝什么。

凌晨一点十七分，公寓楼下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

夏目千景倏然睁眼。

不是幻听。那声音短促、试探，带着被夜露打湿的微哑，在楼梯间回荡。他屏息听去——紧接着是第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