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儿:您若不要了,我宁可剜出来,供在爹爹灵前,也不愿它烂在您手里,发馊发臭。”
九知微怔住了。她看着眼前这张泪痕狼藉、却倔强得如同初春新笋的脸,看着那双被泪水洗得愈发清亮、映着火光与星光的眼睛,一股滚烫的、混杂着酸楚与狂喜的洪流,猛地冲垮了她所有精心构筑的堤坝。
她猛地将顾鹤卿抱紧,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斗篷被甩开,两人紧紧相贴,顾鹤卿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胸腔里那颗心,正以一种近乎暴烈的节奏,与自己胸膛里的搏动疯狂应和。
“傻子……”九知微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无法掩饰的、剧烈的颤抖,“谁说我要把你当物件儿?顾鹤卿,我九知微这一生,最怕的不是沙场万箭齐发,不是朝堂千夫所指,而是……怕你哪一日,真信了我那些混账话,信了我不过贪你这副皮囊,信了我给的恩宠,不过是施舍给一条狗的骨头!”
她松开怀抱,双手捧住顾鹤卿的脸,拇指用力擦去他满脸的泪,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印子。“听着!我九知微,今日在此,对天对地,对你顾家列祖列宗起誓——若有负你顾鹤卿,叫我九知微,此生不得善终,死后魂飞魄散,永堕阿鼻,受万世寒冰灼焰之刑!”
誓言出口,天地间仿佛都静了一瞬。檐角积雪簌簌滑落,砸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微的脆响。远处宫墙之外,零星的爆竹声还在断续响起,像是为这荒诞又庄严的誓约,敲打着渺远而固执的鼓点。
顾鹤卿怔怔望着她,嘴唇微微张着,许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殿下疯了。”
九知微却笑了,那笑容不再是惯常的张扬恣意,而是沉静下来,像深潭映月,清亮得令人心悸。她抬手,将顾鹤卿额前一缕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疯了才好。”她低语,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不疯,怎么敢把你揣在心口,捂成一颗活的、热的、跳动的心?”
她牵起顾鹤卿的手,那只沾着纸灰、微凉的手,紧紧包在自己宽厚温暖的掌心里。“走,回屋。火盆快熄了,你手这么凉。”她不由分说,拉着人往屋里走,脚步沉稳,再无半分往日的轻佻。
顾鹤卿被她牵着,踉跄跟上,斗篷下摆扫过积雪的台阶,留下两道浅浅的印痕。他侧过头,看着九知微线条利落的下颌,看着她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的鬓发,看着她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那是常年握缰控剑留下的印记。
原来这双翻云覆雨、搅动朝野的手,也能如此珍重地,捧住他一颗摇摇欲坠的心。
屋内,铜炉里兽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九知微反手关上门,落了栓。她没去床边,而是径直走向妆台。铜镜映出两人依偎的身影,一个高大挺拔,一个纤弱单薄,可那相扣的手,却像生了根,纹丝不动。
她松开顾鹤卿的手,却并未远离,而是转身,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个乌木小盒。盒盖掀开,里面没有珠宝,没有名贵香料,只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早已褪色的靛蓝布头——那是顾鹤卿十二岁那年,亲手给他病重的父亲绣的荷包一角,被撕下来,一直被九知微妥帖收着。
“你娘临终前,把你托付给我。”九知微将布头放在顾鹤卿掌心,声音很轻,“她说,‘殿下若肯要鹤卿,便是他命里有福。若不肯,也莫强求,只求殿下看在往日情分,容他平平安安,活到老。’”
顾鹤卿盯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陈旧的布头,指尖微微颤抖。他记得那个午后,阳光斜斜照进父亲昏暗的卧房,娘亲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腕,眼神却亮得骇人,像燃尽前最后的烛火。
“我答应了。”九知微伸手,将他掌心并拢,连同那枚布头一起,严严实实地包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可后来我才发现,答应得太容易了。鹤卿,我九知微这辈子,没求过谁,也没怕过谁。可我怕你哭,怕你笑得勉强,怕你半夜惊醒,怕你烧完纸钱后,独自蹲在雪地里发抖……这些怕,比打仗还累,比批奏折还熬人。所以——”
她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