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骤然失声的山。秋阳照在他玄金肩甲上,反射出冷硬的光,却照不进他眼底那一片幽深翻涌的暗潮。
许久,他喉结缓缓上下一动,终于伸手,不是去接剑,而是极慢地,极轻地,用拇指指腹,抹过她方才挽弓时被弓弦勒出的一道浅红印痕。
那动作轻得像错觉。
来有这身子微僵,却未躲。
他收回手,攥紧,指节发白,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灯,也需灯油。”
“臣有。”她颔首,“臣的灯油,是良心,是脑子,是二十年读过的每一本书,是见过的每一张饥民的脸,是记下的每一笔亏空账目。”
气到闭了闭眼。
再睁时,眸中风暴已敛,唯余一种近乎疲惫的沉静。
他转身,走向御马,忽又顿步,背对她道:“来有这。”
“臣在。”
“中秋那日,朕……没吃到芋泥月饼。”
来有这一愣。
气到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风中扬起一角,遮住了他微扬的唇角:“下回,补上。”
话音落,马蹄扬尘,御驾启行。
来有这站在原地,手中空握着那把未接的断云剑,指尖残留着他拇指的温度,微烫。
金宝小跑着扑上来,满脸惶恐:“少爷!您疯啦?那可是断云剑啊!多少人跪断膝盖都求不来!”
来有这却笑了,笑得眼角微弯,像初春解冻的溪水:“金宝,你说……一个人,宁可不要剑,也要做盏灯,是不是傻?”
金宝愣住,挠挠头:“少爷,您不是常说,傻人有傻福?”
她仰头,望向天际渐沉的夕阳,云霞如熔金流淌。
傻吗?
或许吧。
可若这盏灯,真能照见他眉间积年的霜雪,照见他龙袍之下无人知晓的倦意,照见他偶尔流露的、像少年般笨拙的贪恋……那这点傻,她甘之如饴。
暮色四合时,营地篝火次第亮起。
来有这坐在自己帐前小凳上,就着火光整理今日猎获——两只野兔,三只山鸡,还有孟铮硬塞给她的鹰胸脯肉。金宝在旁剥栗子,噼啪轻响。
忽有脚步声近。
她抬眼。
气到独自一人,未带侍从,玄色常服,袖口微卷,手里拎着个青布小包。
他径直在她对面坐下,将布包推至她面前。
来有这打开——里面是一小盒酥糖,油纸裹着,还带着体温;另有一只素白瓷瓶,瓶身无纹,只盖口封着朱漆,隐约透出药香。
“酥糖,太医署新制的,不齁甜。”他淡淡道,“瓶子,治你今日挽弓拉伤的膏药。薄荷味,不辣眼睛。”
来有这怔住。
他垂眸,用树枝拨弄着篝火,火星噼啪溅起,映亮他低垂的眼睫:“……朕不是只会赐剑的人。”
火光跳跃,在他侧脸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来有这忽然伸手,从自己怀中掏出一只小小的、用桑皮纸仔细包好的油纸包,轻轻放在他手边。
“臣今日,也带了东西。”
气到抬眼。
她指尖沾着栗子壳的碎屑,笑着拆开纸包——里面是三块小小的、形状略歪的芋泥月饼,表面撒着零星桂花,还温着。
“陛下,”她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这是臣……亲手做的。”
气到看着那三块朴素的月饼,喉结缓缓滚动。
他没说话,只伸手,取过一块,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背。
温的。
他低头咬了一口。
芋泥绵软清甜,桂花微辛,舌尖泛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暖意。
火光温柔,风声轻柔,远处传来裴今安与良玉并肩而行的低语笑谈,像一段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
来有这望着他慢慢吃完那块月饼,望着他喉结每一次吞咽的起伏,望着他睫毛在火光下投下的细密阴影。
她忽然觉得,这一盏灯,或许真能燃很久。
久到……照见他卸下所有冠冕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