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致书,言辞谦恭,字字珠玑。赵佶含笑接过,却并未展开,只轻轻搁于案侧,转而道:“闻卿远来辛苦,朕已命尚食局备下‘冰镇梅子饮’,解暑最宜。”
话音未落,内侍捧玉壶而出,琥珀色汁液倾入琉璃盏,浮着几颗青梅,寒气氤氲。耶律大石双手接过,触手沁凉——这冰,非窖藏冬雪,而是以硝石搅水急冻而成。他曾在辽宫见过此法,然仅用于贵人消暑,且耗资甚巨。汴梁城中,此物竟已入宫宴常例?
“陛下厚赐。”他垂眸,掩去眼中惊异。
赵佶笑意愈深,忽而转向身旁一人:“通真先生,昨日你新酿的‘清露’可曾呈上?”
殿角素帷轻掀,一人缓步而出。玄色道袍宽袖垂地,腰束云纹革带,发髻高挽,簪一支乌木鹤翎。面容清癯,双目却亮得惊人,似能照见人心幽微。他朝耶律大石颔首,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贫道邹枫,见过北朝贵使。”
耶律大石心头剧震。眼前之人,竟与吴晔描述中那“市井传颂、百姓争睹”的妖道判若两人。无半分浮夸谄媚,亦无道门故弄玄虚之态,唯有一种近乎冷冽的澄明。他下意识握紧手中玉盏,冰凉触感竟压不住掌心骤然涌起的燥热。
“久仰先生大名。”他躬身,语气郑重,“闻先生通天地之机,晓古今之变,尤善以酒济世。”
邹枫淡笑:“酒者,水之精,火之魄,人之媒也。贫道酿酒,非为口腹之欲,实为济民之需。”他目光扫过耶律大石腕上一道旧疤,疤痕扭曲,似是箭伤,“贵使腕上旧创,每逢阴雨,必作酸麻,是也不是?”
耶律大石瞳孔骤缩,下意识抬手遮掩,随即又觉失态,强自镇定:“先生神目如电。”
“非神目,乃观色辨气耳。”邹枫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上绣着细密银线勾勒的星图,“辽地苦寒,将士多患痹症。贫道近日研得一味‘虎骨酒’方,以烧酒为引,佐以透骨草、威灵仙、川乌等药,浸七七四十九日,可通络止痛,强筋健骨。已遣人送至贵使馆驿,望能解君之困。”
耶律大石怔住。他腕上之伤,乃十年前征西夏时所留,深及筋骨,常年隐痛,辽宫御医束手无策。此等秘辛,对方竟了如指掌?他目光掠过邹枫手中星图帕,又想起吴晔所言“简体字课”“西游记”“酒精提纯”……此人之能,早已超脱方士范畴,直指国之枢机。
“先生……”他喉头微哽,一时竟不知该问什么。
邹枫却似看穿其心,缓声道:“贫道知贵使心中疑虑重重。联金抗辽之议,确有其事;童贯之谋,亦非虚言。然贫道观天象、推历数、察人心,金人豺狼之性,贪得无厌,灭辽之后,必噬宋喉。与其引狼入室,不如固篱养犬——辽国若存,尚可为中原之屏障;辽国若亡,宋室独对金锋,恐如纸糊之盾,不堪一击。”
此语如惊雷炸响于耶律大石耳畔。他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凝滞,又轰然奔涌。这正是他心中日夜盘桓的恐惧!他原以为此念乃辽国少数清醒者之共识,却未料,竟被一个南朝道士一语道破,且言之凿凿,直指要害。
“先生……何以断言?”他声音嘶哑。
邹枫目光如古井深潭:“金人初起,不过白山黑水间数十部族。其主完颜阿骨打,少年时曾至辽庭为质,亲见天祚帝醉卧毡帐,掷骰赌酒,视部族首领如奴仆。彼时阿骨打归去,曾对左右言:‘辽主若此,天亡之也。’——此语,三年前,由一位逃至登州的渤海遗民,亲口告于贫道。”
耶律大石如遭雷击,踉跄一步,扶住案角才未失态。那渤海遗民之事,乃辽庭绝密,连北面官中知晓者亦不过三人!此人竟能得知?!
“先生……”他嘴唇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叹息,“先生之智,如海渊深,贫道……愧不能测。”
邹枫摇头,神色忽而转为肃穆:“贫道非智者,不过一介山野道士,所求者,唯苍生免于涂炭耳。辽宋百年盟好,虽有名实之隙,然战火不燃,百姓得享太平。今金贼猖獗,若任其坐大,非但幽云不保,燕云十六州百姓,亦将沦为异族牧奴,屠戮殆尽。贵使身为国之柱石,当思:护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