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套,并非凭空想象。‘甲案’应对的是市场平稳,无人搅局的最理想状况,按主案稳步推进即可。
‘乙案’应对的是出现一两家跟风收购,但实力有限的情况,我们会调整收购节奏和区域,必要时可放出少量我们...
夜风穿窗而入,吹得案头那盏青瓷油灯摇曳不定,灯焰明明灭灭,映着吴晔垂眸时眼底一泓深潭般的静水。他未点香,也未召童子添茶,只将手中那张从馆驿外飞来的密纸又摊开一次——纸是寻常竹纸,墨迹略洇,字迹工整却带三分仓促,像是抄录时手在抖,又怕漏掉半分关键。最末一行小楷批注:“岁币可许至三十万贯,然须以银帛各半;粮不过二十万石,铁器禁运,唯茶叶、绢帛可增;榷场归辽主理,宋吏不得过境三里;逃人引渡,但凡越界者,不论官民,皆不得索还。”
吴晔指尖缓缓划过“铁器禁运”四字,指腹微顿。
这四个字,是假的。
不,不是全假——而是故意留下的破绽。真正的底线,绝不会在铁器上寸步不让。大宋缺马,缺精铁,却更缺时间。辽国若真想扩军抗金,铁器便是命脉。李纲一派哪怕再谨慎,也不可能把铁器列为死线。此句一出,反倒是暴露了泄密者的心虚:他们不敢真让辽人拿到实权,于是虚设一道不可逾越之墙,既显己方强硬,又为日后翻案埋下伏笔——一旦谈判崩裂,便可振臂高呼:“非我等不肯让,实乃辽人贪得无厌,竟欲索铁器以铸兵刃,图谋不轨!”
好一手借刀杀人。
吴晔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
他起身踱至东墙,伸手按向第三块青砖——砖面微凉,纹路细密如蛛网。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整面墙壁无声滑开尺许,露出内里暗格。格中无金玉,唯三匣:左为市井流言摘录,墨迹潦草,夹杂俚语;中为皇城司新近呈送的边关邸报,火漆未拆;右则是一卷泛黄旧册,封皮无题,只以朱砂绘一弯残月。
他取出右匣,掀开第一页。
纸上墨色浓淡不一,似经多年反复批注。首页正中,赫然是耶律大石三个小篆,其下密密麻麻列着生平履历、交游谱系、行军风格、奏对习惯,甚至包括其父早年被天祚帝猜忌贬黜之事。页脚一行小字,是吴晔亲笔:“此人善守而不嗜攻,重信而轻利,识势甚明,惜所托非人。”
再翻一页,却是辽国北枢密院近年任免名录,其中“同知北院枢密使事”一栏,赫然写着耶律大石的名字,旁注小字:“天庆四年授,乾统元年加‘忠武’号,未赴任,称病辞。”
吴晔目光停在此处,久久未移。
称病辞?不。是天祚帝已不信他。
当年耶律大石谏阻西征西夏,力陈金人崛起之危,被斥为“妄言生事,动摇国本”。随后三年,此人再未得召见于御前,所有奏章皆石沉大海。直到此次南来,才因无人可用,勉强启用。
一个被自家君王弃如敝履的将才,却成了宋廷党争中人人争抢的筹码。
何其荒诞。
吴晔合上册子,转身取过中匣邸报,撕开火漆。
里面并非寻常边情,而是一份密报抄录——来自云州守将王禀手书,三日前急递入京:“……金人哨骑已过混同江,日行百五十里,所过州县焚掠一空。辽军望风溃散,有部曲千人降金,伪称‘愿为前驱,取燕云’。辽主遣使至云州,责我等‘不纳降卒,失怀远之义’,并索粮十万石……末将叩首:若再予粮,恐资敌反噬!”
吴晔手指用力,将这张纸捏皱,又缓缓松开。
混同江……云州……十万石粮……
金人动了,且比预想更快。
而辽国,还在为要不要收容叛军、该不该索要粮食而争吵不休。
他踱回案前,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八字:“金锋已出,辽心未醒。”
墨迹未干,窗外忽有异响——非是叩门,亦非足音,而是极轻的“嗒”一声,似一枚铜钱坠地。
吴晔笔尖一顿,未抬头,只将素笺揉作一团,弹指掷向灯焰。
火舌一卷,纸团化为灰蝶,簌簌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