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会当宋人虚张声势。你若说了,他才会信——原来宋人连底线都敢卖,可见内里已烂到根上。他若信了,便会更急于求援,更不愿得罪宋人,更……舍不得杀你。”
耶律大石呼吸微滞。
原来如此。不是要他助宋欺辽,而是借他之口,让辽主亲耳听见自己王朝的丧钟。
“第二件?”他声音发紧。
“第二,明日面圣之后,你需向张商英、李纲二人提出‘联防’之议——非是宋辽共守,而是辽军驻雁门,宋军屯代州,两军隔关呼应,遇金寇则互为犄角。所需粮秣,宋可预支五万石,不计利息,唯求辽军每月报送金人动向三次,详至千人队级。”
耶律大石双眉锁紧:“此议若成,等于宋军在我腹地扎下钉子……”
“所以你要提得极巧。”吴晔打断他,“须言明此乃‘权宜之计,暂借兵道,不涉主权’,并主动提议由宋军负责代州至雁门之间所有补给驿站修缮——实则,是让李纲的人马,顺理成章接管沿途关隘、烽燧、驿道。十年之内,辽人若想调兵南下,必经我手。”
耶律大石额角沁汗。
此计阴毒至极,却又光明正大。它不割地,不赔款,不称臣,却在无形之中,将辽国北疆咽喉,一寸寸纳入宋人掌中。
“第三件?”他喉结滚动。
吴晔终于笑了,笑意却冷如霜刃:“第三件最简单——活下来。无论蔡缘给你多少好处,无论天祚帝赐你多高官爵,无论金人开出何等诱饵……你都必须活着,活着看到阿骨打死,活着看到完颜晟继位,活着看到金国内乱,活着等到……我亲自去中京,为你加冕。”
耶律大石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加冕?
他猛地抬头,却见吴晔已转身,烛光将他身影拉得极长,几乎覆满整面墙壁。
“你可知为何我不烧那张密纸,却烧了‘金锋已出,辽心未醒’八字?”吴晔背对他,声音平静无波,“因为前者是饵,后者是谶。而谶,从来不是写给人看的。”
夜风忽止。
檐下铜铃无声。
耶律大石伫立良久,终将断岳刀重新系回腰间,抱拳深深一揖:“大石,记住了。”
他转身跃下高墙,身影没入黑暗,再未回头。
吴晔依旧站在窗边,直至东方微白。
天光初透时,他取出那卷旧册,翻至末页——空白处,昨日尚未落笔。
他蘸墨,悬腕,写下八个字:
**“辽亡非亡,国续于西。”**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窗外,晨钟三响。
通真宫山门前,已有车驾等候。赵佶的贴身内侍捧着明黄诏书,垂首静立,身后十六名金甲卫士,刀鞘映着初升旭日,寒光凛冽。
今日,是耶律大石正式面圣之日。
也是大宋朝,第一次以举国之力,为一个异国将领铺就登天之阶的开端。
而无人知晓,在这看似堂皇的仪典之下,两双眼睛已在暗夜中完成交接——
一柄断岳刀,一枚折家符,八个字的谶语,与一场横跨万里、绵延二十年的隐秘布局,就此落子无悔。
吴晔合上册子,推窗。
晨风扑面,带着青草与露水的清冽。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汴京最后一点干净空气,尽数吸入肺腑。
然后,他转身,走向内殿。
那里,赵佶已等他多时。
案上,摆着一份刚刚拟就的诏书草稿。
墨迹未干,朱砂御批赫然在目:
**“特授辽国使臣耶律大石‘昭武校尉’,赐紫袍、金鱼袋,准其出入垂拱殿,参议边事。”**
吴晔拿起朱笔,在诏书末尾,添上一句小字:
**“其功若著,可封王。”**
笔锋落下,恰逢日头跃出云层,万道金光,泼洒满殿。
通真宫顶那只铜鹤,忽然振翅,唳声清越,直上九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