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袍角带起一阵疾风。他望着吴晔,嘴唇翕动,似有千言万语奔涌,可最终,只化作一个深深、极深的揖礼。腰弯至九十度,额头几乎触到膝盖,青石地面冰凉坚硬,映着他额角渗出的细汗。这一礼,非为师者,亦非为客,而是为一个在深渊边缘递来绳索的人,为一个明知大厦将倾,却仍俯身拾起碎瓦,欲垒起半堵危墙的人。
他直起身时,目光已如淬火之刃,再无半分犹疑:“先生所言之地,名曰‘鹰愁峡’。乃辽东通往南京道之旧道,今虽荒废,然石基犹存,古道未湮。三日之内,我必亲往踏勘!若先生所谋无虚,半月之内,第一批神臂弓、床子弩之图纸,连同所需熟铜、硬木、牛筋之单,必呈于先生案前!”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青砖之上,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先生,请予我三百张强弓、五十具神臂、十具床子弩之试制权!所需匠人,我自遣心腹护送入汴梁,听凭先生调遣!”
吴晔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却让耶律大石心头一热。他颔首:“可。贫道不收钱帛,唯需三样:第一,所有工匠,入通真宫,须斋戒七日,不得与外人通消息;第二,图纸一旦流出,无论何人所为,后果自负;第三……”他目光如电,直刺耶律大石双瞳,“你需亲笔写下‘鹰愁峡’三字,押印,交予贫道。此非信物,乃契。自此之后,此地之得失,便与你性命相系。你生,此地存;你死,此地亡。你若退,此地即为金人坦途;你若进,此地便是大辽脊骨!”
耶律大石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有团火在肺腑间燃烧。他毫不迟疑,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白锦帕,又拔下腰间随身短匕,以匕尖划破拇指,殷红鲜血立时涌出。他未加思索,以血为墨,在锦帕一角,力透绢帛,写下“鹰愁峡”三个遒劲大字,末了,咬破舌尖,一口热血喷在字迹之上,随即重重按下右手拇指印——血印鲜红如焰,灼灼欲燃。
他双手捧起锦帕,步履沉稳,一步步走向吴晔,每一步踏下,青砖似有微震。吴晔亦未伸手去接,只静静凝视那血字、血印,目光沉静如古井,仿佛在确认某种古老盟约的纹章。直至耶律大石将锦帕置于他掌心,那温热的、带着铁锈腥气的血意,才透过薄薄绢帛,熨帖上吴晔的皮肤。
就在此时,院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而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仿佛肺腑深处被砂纸反复刮擦。紧接着,一个瘦小佝偻的身影踉跄着跨过门槛,是个老道童,面色灰败,唇色青紫,手中托着一只青瓷小碗,碗中汤药尚在微微晃荡,散发出浓烈苦涩的药气。
“师……师父……”小道童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调,“太医署……送来的参汤,说是……说是……”他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身子剧烈颤抖,碗中汤药泼洒出大半,褐色药汁溅湿了他洗得发白的道袍前襟。
吴晔眉头微蹙,接过药碗,指尖在碗沿轻轻一叩,碗中汤汁竟诡异地平复下来,不再晃荡。他垂眸,目光扫过药汤表面一层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油花,又掠过小道童因剧咳而泛起不自然潮红的脸颊,最后,视线缓缓抬起,投向院门之外——那里,几株老槐树影婆娑,枝叶间隙,似乎有几点暗色人影,正无声无息地融入更深的阴影里。
耶律大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头一凛。他久在宫禁,对这种无声无息的窥伺再熟悉不过。那是天祚帝身边内侍省最精锐的“影卫”,专司监察、密报,形同鬼魅。他们为何会出现在通真宫?目标,是吴晔?还是……自己?
吴晔却已转过身,将药碗递还给小道童,声音温和:“放下吧。去寻些蜜饯来,压一压苦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耶律大石,又落回小道童灰败的脸上,“告诉来人,贫道谢恩。只是这参,性燥,于贫道如今这副‘病骨’,反是添乱。不如……换些山参须,配陈年茯苓,文火慢炖。去吧。”
小道童捧着空碗,浑浑噩噩应了一声,转身拖着脚步离去。那佝偻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曲径尽头。
庭院重归寂静,唯有风过银杏,沙沙作响。吴晔负手立于阶前,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像一道沉默的界碑。耶律大石站在他身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