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腊浑身汗毛倒竖,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心脏“咚咚”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国师,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正倒映着自己惊恐而苍白的脸。
吴晔的笑容,...
殿内烛火噼啪一爆,青烟袅袅升腾,映得满地散落的考功文书边缘焦黄卷曲。郑居中额头抵着金砖,脊背绷得笔直,袍角在冷风里微微颤动;蔡京却未全跪,只屈膝半蹲,左手按在右腕处,指节泛白,仿佛那袖中还藏着未拆封的密札、未写完的批红、未递出的门生荐状。他垂眸盯着自己官靴尖上那一粒朱砂痣——三年前御前赐宴,赵佶亲手点的,说“卿心赤诚,如痣不移”。如今这痣还在,可心早被河北三路河工银两的铜臭腌透了。
“太宰既认失察,”宗泽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刮过玉磬,“那便请太宰拟个章程:如何查?查谁?查到几时?”
郑居中喉结滚动,未及开口,殿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冯熙来了——皇城司勾当官,素来穿黑缎皂靴,踩地无声,今日却踏得咚咚作响,仿佛鞋底粘着血泥。他疾步至御座前三步外扑通跪倒,额角血痕未干,左手死死攥着半截断裂的腰牌,上面“祥符县”三字已被刀劈去一半。
“陛下!臣奉旨锁拿高铭,于大名府码头截获其私船一艘!”冯熙嗓音嘶哑,将腰牌高举过顶,“船中搜出账册七本、银铤三百锭、绸缎五百匹、并……并一具女尸!尸身裹油布,腹中塞满铁砂,指甲缝里全是河泥与朽木渣——仵作验了,是永安埽溃堤那日投河的老妪!她临死前咬下高铭小厮半片耳朵,耳廓纹路,与船上活口供词分毫不差!”
满殿抽气声如潮水倒灌。
户部尚书当场瘫软,裤裆洇开深色水痕。有人想扶,手刚搭上他胳膊,那人却触电般缩回——指尖分明摸到一粒硬物,低头一看,竟是半枚铜钱,上面“政和通宝”四字被磨得只剩“政”字一角,背面赫然刻着个极小的“铭”字。
宗泽没看那铜钱。他只盯着冯熙:“高铭呢?”
“押在宫门外!臣……臣不敢擅入禁地,恐污天颜。”冯熙额头磕地,咚咚有声,“然臣斗胆,求陛下准臣当庭呈证!高铭亲笔所书《河防物料出入实录》,内载‘万全埽桩木’一项,明写‘购朽槐三万根,价每根八十文,实付二十文,余六十文归己’。另附小楷注:‘此乃刘豫兄提点,王球弟佐理,三人分润,各得万贯,余者买通吏部考功郎中张珫,已备厚礼。’”
“张珫?”宗泽冷笑,“朕记得,此人去年升迁侍御史,弹劾宗泽‘苛察过甚,有伤和气’。”
话音未落,殿角阴影里一声闷哼。只见张珫从蟠龙柱后踉跄跌出,面色惨白如纸,手中捏着一封尚未拆封的密函——火漆印上,赫然是蔡京私印“元长”。
蔡京终于跪下了。
不是为张珫,而是为他自己。他缓缓解下腰间紫金鱼袋,双手捧过头顶,声音竟奇异地平稳:“臣蔡京,忝居太师之位,主理国政二十七载。河北河工岁拨银一百二十万贯,臣经手签发七十三次,其中……六十九次,皆由高铭呈报、刘豫勘验、王球复核。臣……未尝细阅物料清单,亦未亲赴河堤丈量一根桩木、一筐夯土。”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臣非不知,实是不愿知。盖因知之,则必查;查之,则必破;破之,则满朝朱紫,半数牵连。臣若查,朝廷立崩;臣不查,尚能支吾三年五载。”
满殿死寂。连檐角铜铃都停了摆。
宗泽忽然笑了。不是怒极反笑,不是悲极而笑,而是真正松了一口气的笑。他缓步走下丹陛,拾起地上那份被踩脏的考功簿,用拇指抹去王球名字上一个墨点,又将冯熙呈上的断腰牌捡起,在掌心掂了掂。
“太师这话,倒是句句真言。”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惜,真言最伤人。”
他转身,面向冯熙:“把高铭带进来。”
铁链哗啦作响。高铭被两个皇城司力士拖进殿中,官袍撕裂,露出里衬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竟是他自己抄写的《大宋刑统》条文,每一条后面都标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