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三年,岁尾,距离年关还有十日。
周济却觉得有点难熬,因为他得去向光州固始县令要账。
他原先是和黑郎一并参军做的唢呐乐手,但到底没有黑郎的时运,能转了战斗序列,所以在做了两年乐手后,实在...
赵怀安步子迈得不快,却极稳,靴底踏在泥路上,印下浅浅两道痕迹,像犁开春田的铧口,不深,却分明。他身后那排度支官吏仍跪着,泥灰沾了袍角,没人敢动,直到张龟年上前低声提醒:“大王,日头偏西了,丹徒城方向有信使飞马而来。”
赵怀安脚步一顿,未回头,只抬手向后虚按,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四野喧嚣:“都起来吧。泥地上凉,膝盖受不住。”
话音落处,孙滂第一个起身,腰背挺得笔直,额上汗珠未干,却已收起方才的惶然,眼神清明如洗。他没再看旁人,只默默理了理衣襟前褶皱,仿佛刚才那一跪不是为求谏,而是为正衣冠、明心志。裴迪与杜琮对视一眼,彼此颔首,也一并站起,动作整齐如军令。他们不言谢,因深知——大王允诺“按你们说的办”,已是千金之诺;而他们跪下的,不是权势,是职责;叩首的,不是赵怀安,是这八万张嘴、十万石粮、三百余万贯铜臭里熬出来的活命账。
此时,一骑自北疾驰而至,马喷白沫, rider滚鞍落地,甲胄铿然,单膝触地时溅起半尺泥点:“报!丹徒东门,镇海军夜袭砲营,被我右廂伏兵击溃!斩首二百三十七级,生俘四十一人,缴获火油桶六具、引火药包十三囊!我军仅轻伤十九人!”
霍存的声音从侧后方炸响:“好小子!可是李彦卿带的伏兵?”
那斥候昂首答:“正是李将军!彼时月黑风高,李将军命士卒以牛皮裹蹄,衔枚潜伏于砲车阵后芦苇荡中,待敌近三十步,忽燃火箭射其火油桶,烈焰腾空三丈,照见贼将面目——乃周宝义子周弘亮,已被李将军亲率铁鹞子截断归路,生擒于护城河畔!”
“周弘亮?”霍存浓眉一挑,咧嘴笑了,“那厮使一对短戟,在丹徒城里横着走,连县尉见了都要让道。如今倒成了咱砲营的阶下囚?哈哈!”
赵怀安却未笑。他接过斥候呈上的染血布条——那是从周弘亮兜鍪内衬撕下的,上面用炭笔潦草写着几行字:“父病笃,急召回丹徒……若不得归,即焚营自尽,毋堕周氏名节。”字迹颤抖,墨色晕开,显是仓促所书,末尾还捺着一个未干的指印,乌青泛紫,似是咬破手指所摁。
赵怀安指尖摩挲那指印,良久,才将布条递还斥候:“交军法虞候,验明真伪,录其供词,另派医者为其治伤,不可虐之。若真有病父,可许其遣人探视,但须由我军押送往返。”
斥候一怔,随即抱拳:“喏!”
霍存凑近低语:“大王,周弘亮可是周宝左膀右臂,又兼润州水师副都知兵马使,掌着丹徒至江阴一线船队。他既落网,不如……”
“不如什么?”赵怀安目光扫过霍存脸上尚未洗净的血痂,“不如割其耳鼻,悬于丹徒城楼,以慑余孽?”
霍存喉结一动,没接话。
赵怀安转身,望向丹徒方向沉沉暮色,天边尚余一线朱红,如未凝之血:“周宝能养出周弘亮这样的人,说明他至少还能教出忠勇之士。一个连儿子都教不好、只会用金银笼络爪牙的节度使,早该被踹下台了。可如今他病了,病得连亲信都偷偷写信求归——这不是虚弱,这是将死之人最后的清醒。”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像一块铁坠入深井:“一个清醒的将死者,比疯狗更危险。”
话音未落,远处民夫营忽然骚动起来。不是惊叫,而是嗡嗡的议论声,由远及近,如潮水漫过堤岸。赵怀安眉头微蹙,赵虎已闪身而出,片刻后折返,神色凝重:“大王,是那边传来的消息——周弘亮被擒,民夫们全知道了。有人欢喜,说‘终于抓到那个抽人鞭子的周家鹰犬’;也有人蹲在墙根抹泪,说‘周郎君每月发米三斗,逢年还给佃户送腊肉,怎就成逆贼了’……还有几个老匠人,悄悄把刚打磨好的石弹,用草绳捆了,朝丹徒方向拜了三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