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四年,三月二十八日,越州节度幕府后衙,暖香阁。
董昌坐在紫檀木榻上,面前摆着一壶新酿的越州黄酒。
窗外春光明媚,庭院里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红的花瓣随风飘落,洒在青石板上。
但他无心...
光启四年,三月十四日,杭州城北武林门外。
天刚蒙蒙亮,江雾未散,白茫茫一片浮在钱塘江面上,如絮如纱,裹着两岸残柳枯芦。雾中隐约可见几艘战船影子,桅杆斜斜刺入灰青色的天幕,旗角低垂,纹丝不动。风歇了,连鸟鸣都稀薄得听不见,唯有城头守卒呵气成霜的声音,偶尔撞在冰冷的女墙砖上,碎成细响。
徐温蹲在武林门箭楼第三层的垛口后,缩着脖子,手指冻得发紫,却还死死攥着一柄磨得锃亮的横刀。刀鞘早已丢在逃难路上,刀身露在外头,刃口映着微光,泛出幽蓝冷意。他不敢松手——这刀是前日从一个阵亡土团头目腰上顺来的,比他那把豁了口的什将佩刀强十倍。更关键的是,昨夜巡街时,他亲眼见两个杭州兵为争一条冻硬的腌鱼,在巷口互捅,血溅在青石板上,像泼了一滩暗红的酱汁。那时他就明白:乱世里,刀比铜钿硬,比官印烫,比娘的唠叨更管用。
他身后,老娘蜷在一张破草席上,盖着半条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被,嘴唇青紫,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孙老头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半块黑乎乎的胡饼,掰下一小块,凑到老娘嘴边,低声哄:“阿嫂,嚼一口,暖暖胃……”老娘眼皮颤了颤,没张嘴。孙老头的手抖得厉害,胡饼渣簌簌落在她胸前,像几粒干瘪的豆子。
徐温没回头,只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抖开,是三枚开元通宝——他最后的铜钱。昨儿码头翻船之后,他再没敢往人堆里挤。候潮门封了,南门堵死了,东面艮山门听说也乱了,只剩这北门尚能出入,可守军只放军粮车、斥候马和伤兵进去,平民一律不许靠近三十步内。他跪在泥地里求过两个牙将,掏出两枚钱塞过去,那人眼皮都没抬,一脚踹在他肩窝上:“滚!当爷是乞丐?”第三枚钱,他留着,准备万一实在饿死,就买碗热汤,给老娘灌下去。
可现在,汤没喝上,倒先闻见了血腥味。
不是昨日码头那种混着江腥的铁锈味,而是新割开的、温热的、带着甜腥气的血。顺着北风,一丝丝钻进鼻孔。徐温猛地抬头,望向城外。
雾淡了些。
西湖方向,万松岭的山脊线上,密密麻麻插满了黑红相间的旌旗,远看如一片烧焦的林子。旗影下,人影晃动,炊烟缕缕升腾,竟似扎下了营盘。更近处,棋盘山麓,保义军的营垒已初具规模,鹿砦围着木栅,箭楼高耸,几架还没完工的云梯歪斜地架在坡上,像几根粗壮的骨头。
而就在离城不过三里处的平野上,一支千人队正缓缓推进。
不是攻城,是列阵。
盾牌竖起,如一面移动的城墙;长矛斜指,寒光连成一片刺猬般的光带;弓手居中,背负箭囊,腰挎短刀,脚步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咚、咚、咚”声。他们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得大地微微震颤。队伍前方,一杆赤底黑字大旗猎猎招展,上书三个斗大墨字:**保义军**。
徐温喉咙发紧,手心全是汗,把刀柄攥得更紧。他认得这阵势——诸暨城下,越州军也是这么压过来的。那时他躲在溃兵堆里,看着自家都头被一杆长槊挑飞,肠子拖在地上,像条灰白的蛇。后来他跟着钱镠跑,亲眼见八都兵如何把越州军的阵脚撕开,可眼前这支兵……不一样。他们不喊杀,不擂鼓,连马蹄声都压得极低,仿佛一群沉默的鬼卒,踏着死人的脊梁往前走。
“三郎……”孙老头哑着嗓子唤他,“那是……真要打?”
徐温没应声,只把刀横在膝上,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刃口。袖子太脏,反而抹出几道油灰。他忽然想起食肆里那个说“保义军纪律严明”的客人,那会儿自己还骂人家是愚夫。如今才懂,最怕的不是凶兵,是静兵。凶兵抢完就走,静兵来了,连你碗里的米汤都要算清楚几粒。
城头忽起一阵骚动。
“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