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殿内温度骤降三分。
“拓跋焘……”他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未出鞘,鞘身却嗡嗡震鸣,“他倒是挑了个好时候。”
怀庆却未看陆泽,只将竹简重新卷起,朱砂绳结在她指间绕了三圈,勒出淡淡红痕。她抬眼望向殿外——那里,皇城之巅的积雪正在晨光里悄然融化,雪水顺着琉璃瓦沟滴落,在丹陛石阶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浑浊的坑。
“传诏。”她声音清冷如初,“命工部即日起,重修北邙山阴陵寝。规格……按亲王制,但陵前不立石兽,不设翁仲,唯植青松三百株。”
校尉迟疑:“陛下,松柏……非帝王陵制……”
“松柏长青。”怀庆打断他,目光投向远方,“朕要它活着的时候,枝叶遮天蔽日;死了之后,根须也要缠住整座北邙山。”
校尉领命而去。
殿内只剩两人。陆泽收剑入鞘,走到怀庆身边,与她并肩立于丹陛边缘,俯瞰整座匍匐于晨光中的皇城。
“你不怕他真在北邙山……养出一支私兵?”陆泽问。
怀庆摇头,指尖松开朱砂绳结,任那截褪色的红绳飘落风中:“他若真想反,昨夜就该带着三千王府亲卫,冲进这太和殿。”
陆泽默然。他知道她说得对。炎亲王那日伏地时,袖中藏着半截断刃,刃口淬着见血封喉的鹤顶红——那是他给自己预备的最后一条路。可当他看见魏渊印纽中那点猩红赤瞳时,断刃便再无出鞘之机。
因为魏渊早已替他选好了死法:不是血溅丹陛的枭雄之死,而是史册留名的贞烈之死。前者成全一人之恨,后者却将仇恨熬炼成供后世瞻仰的青铜鼎彝。
“最难消受,过世之恩。”怀庆忽然轻声道,目光追随着那截飘远的朱砂绳,“原来最锋利的刀,从来不在鞘中,而在逝者留下的字句里。”
陆泽侧首看她。朝阳终于跃出云海,万道金光泼洒下来,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那光芒如此炽烈,却照不进她眼底深处——那里沉着一片比北邙山阴更幽邃的寂静。
他忽然想起云鹿书院藏书阁初见时,她踮脚去够最高层那卷《周礼》,发间玉簪滑落,青丝如瀑垂下,阳光穿过窗棂,在她睫毛上跳跃。那时她回头一笑,眼睛弯成月牙,问:“先生也爱看这些老掉牙的书?”
原来那月牙,从未真正弯过。
“接下来呢?”陆泽问。
怀庆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御座,裙裾拂过丹陛,像一道无声的敕令:“传工部、户部、兵部尚书即刻觐见。朕要一份清单——三年之内,大奉能向北境输送多少粮秣,征调多少民夫,再造多少强弩。”
陆泽点头,却未动身。
“还有一事。”他声音低沉下去,“临安昨日去了魏渊旧宅。”
怀庆脚步一顿。
“她在祠堂跪了两个时辰。”陆泽继续道,“出来时,手里攥着半块碎瓷片,上面有魏渊手书的‘守’字。”
怀庆闭了闭眼。
“她去了黑水河。”
“嗯。”
“……找到了?”
“找到了。”陆泽望着她苍白的侧脸,一字一句,“魏帅的佩刀,插在黑水河最湍急的漩涡中央。刀柄裹着铁锈,刀镡上,那枚铜钱还在。”
怀庆终于转过身,眼眶微红,却未落泪。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未绽的莲——那是临安幼时亲手所绣,针脚稚拙,却用了最鲜亮的朱砂红。
“告诉她。”怀庆将素帕递向陆泽,“魏帅最后看见的,不是黑水河的浪,是她扎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的纸鸢。风筝尾巴上,写着三个字。”
陆泽接过素帕,指尖触到那朵未绽的莲,仿佛触到一颗尚未冷却的心。
“写着什么?”
怀庆望向殿外。朝阳已升至中天,金光如熔金倾泻,将整座皇城染成一片辉煌的赤色。她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如刀锋掠过寒潭,漾开一圈冰冷涟漪。
“写着——‘阿姐在’。”
殿外,第一只春燕掠过太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