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里。这山谷,叫栖梧谷——凤凰非梧桐不栖,人亦当择良木而栖。”
怀庆端起茶盏,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她仰头饮尽,舌尖苦后泛甜,喉头却哽着一团温热的硬块。
“那……你真不回朝了?”她问,声音有些哑。
“回。”陆泽答得干脆,“但不住宫。我搬来栖梧谷住。每月初一、十五,进宫议事;其余时候,你在朝堂理政,我在谷中授业。若有急事,传讯鹤一声便可。”
怀庆抬眼看他。
他坐在斜阳里,半边脸镀着金辉,眼神沉静如深潭,不见半分睥睨天下的锋芒,只有坦荡与从容。
“你不怕……我忌惮你?”她忽然道。
陆泽笑了:“你若忌惮我,早在我斩荒神那日,便该调北境铁骑围了这山谷。”他顿了顿,目光落向她腰间短匕,“可你把它带出来了。”
怀庆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乌木簪头。良久,她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架藤萝下,仰头望着垂落的紫花。
“监正说过,天道无情,方为大爱。”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人若有情,才是人间。”
陆泽也起身,走到她身侧,并未看花,只看着她被夕阳勾勒出的侧影。
“所以,”她忽然转身,直视他双眼,眸光如淬火之刃,却燃烧着滚烫的赤诚,“我要建一座书院。”
“不叫国子监,不叫太学院。”
“就叫——栖梧书院。”
“不收权贵子弟,只纳寒门学子;不考八股文章,专授格物致知;不设山长,设‘守门人’一职,由你亲任;不立圣贤牌位,只挂一幅字——”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守得人间烟火气,方为天下第一功。”
陆泽久久凝视她,忽然抬手,解下自己腕上一串黑曜石珠链。珠子颗颗浑圆,内里似有星河流转。他牵过她的手,将珠链一圈圈缠上她纤细的手腕,末了,指尖在她脉搏处轻轻一按。
“好。”他应道。
腕上珠链微凉,随即却泛起温热,仿佛有心跳般轻轻搏动。
怀庆低头看着那串珠子,忽而笑了。那笑容舒展,明亮,卸下了所有帝冠威仪,只余一个少女初见春山时的欢喜。
“那……”她抬眸,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明日开始,我要来听课。”
“听什么?”
“听你怎么教人——先做人,再做事。”
陆泽颔首:“第一课,就从扫地开始。”
“……扫地?”
“嗯。”他指向院中落叶,“扫净三尺之地,心不生尘,手不妄动,眼不旁顾,息不紊乱。扫完,才准进屋。”
怀庆挑眉:“若扫不干净呢?”
陆泽认真道:“那就扫到干净为止。褚采薇当年扫了十七日,第八百三十六次才被放进来喝第一口茶。”
怀庆噗嗤一笑,那笑声清脆如铃,惊得藤萝上两只山雀扑棱棱飞起,掠过天际,融进漫天霞光里。
暮色渐浓,炊烟自远处村落袅袅升起,与晚云相接。溪水潺潺,松涛阵阵,藤花幽香浮动。院中矮凳上,两盏冷茶静静搁着,茶汤映着最后一抹天光,澄澈如镜。
镜中倒映着并肩而立的两人身影——一个玄衣如墨,一个青衫似水;一个执掌山河,一个手握乾坤;一个俯仰无愧于天地,一个进退皆不负苍生。
风过处,新抽的嫩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应和某个古老而崭新的誓言。
栖梧谷的灯火,是这一夜大奉王朝最先亮起的灯。
它不照九重宫阙,只暖三尺讲台;
它不映冕旒珠玉,但映稚子笑颜;
它不争煌煌天命,只守寸寸人间。
而守门人站在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山脚,延伸到田埂,延伸到所有尚未被命名的、正在苏醒的清晨。
那一夜,靖山城废墟上,荒神陨落处,悄然拱出一株新芽。
它细弱,却倔强,在料峭春风里,缓缓舒展第一片叶子。
叶脉清晰,如一道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