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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跟小陆,一块儿送送汪新。”马魁趿拉着拖鞋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裤腰带松垮垮系在胯骨上,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铁,“今儿他第一天正式值乘‘东风4B’027号机车,副司机岗。”
马燕手一抖,豆腐脑溅出碗沿:“啊?这么快?!”
“快?”马魁哼笑一声,从碗柜最底层摸出个褪色的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本硬壳笔记本,边角磨损得发毛,封皮印着“1978年沈阳铁路局技校实习手册”。他翻开泛黄纸页,指着其中一页——密密麻麻全是手绘机车电路图,旁边批注小字如蝇头:“此处继电器易粘连,需每三百公里手动复位”,“风泵油路密封圈老化周期为六个月,备件库3号货架第三层”。
“你汪叔叔当年就是照着这本子,手把手教我认第一根电线。”马魁指尖重重戳在“汪永革”三个字签名旁,墨迹已洇开一小片,“那时候他刚分到机务段,我还在扳道岔。他蹲在煤堆上给我讲‘东风’的牵引力曲线,讲得唾沫星子喷我一脸,我嫌他烦,拿煤渣子扔他……”
马燕怔住,筷子停在半空。
陆泽默默把一碗热豆浆推到她手边:“趁热。”
马魁忽然抬头,目光扫过陆泽手腕上那三道浅痕,又落回马燕通红的耳根,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了扯,随即又绷成直线:“吃完,出发。别让汪新等。”
院门口,汪新正把一只旧帆布包往自行车后座绑,帆布磨得发白,边角裂着细口子,是他妈用碎布头密密补过的。他看见马燕和陆泽并肩走来,下意识挺直腰背,可抬眼瞧见陆泽腕上那三道红印,又飞快垂下眼皮,假装在系鞋带。
“师妹。”陆泽朝他点头。
“陆哥。”汪新嗓子发紧,应得干巴巴的。
马燕却径直走到他面前,从帆布包侧袋抽出一把折叠小刀——刀柄是磨得温润的牛角,刀刃薄而亮,映着晨光像一弯冷月。“拿着。”她声音脆生,“机车上螺丝锈死的时候,用它撬垫片。刀刃开过光,削铁如泥。”
汪新愣住,下意识接过,指尖触到刀柄微凉的弧度,忽觉鼻尖一酸。这刀是他初二那年弄丢的,当时哭着找遍整个铁路货场,马燕二话不说,把自己攒半年零花钱买的同款塞进他手里,只说:“丢了再买,人不能丢志气。”
“谢、谢谢师妹。”他攥紧刀柄,粗粝纹路硌着掌心。
“别谢我。”马燕扭头看向陆泽,语气陡然变硬,“是他今早去五金店排队买的。说你用顺手的才是好刀。”
汪新一愣,抬头看陆泽。后者正低头摆弄自行车链条,闻言只抬了抬眼,笑容温和:“顺手就行。以后多练。”
三人一路走到机务段大门。铁轨在晨光里泛着青灰冷光,远处传来027号机车试风的嘶鸣,像一头苏醒的钢铁巨兽在胸腔里滚过低吼。汪新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混着柴油味、铁锈味、还有初春泥土解冻的微腥——这是他血脉里流淌了二十年的味道,此刻却陌生得令人心悸。
“到了。”马燕突然停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塞进汪新手里,“喏,昨儿晚上我整理的‘东风4B’常见故障处置口诀,押韵,好记。背熟了,比你爹那些老经验管用。”
汪新展开纸页,上面是清秀工整的钢笔字:
> “风泵不转莫慌张,先查保险再断电;
> 油压报警跳闸急,敲敲油管听声息;
> 制动失灵手把紧,紧急阀拉如雷霆——
> 记住,汪新,命只有一条,错不得第二回。”
最后那句,墨迹格外浓重,几乎要透纸而出。
汪新喉结上下滚动,想说什么,可声音卡在嗓子里,只化作一个笨拙的点头。
马燕转身就走,马尾辫在风里划出利落弧线。陆泽没跟,只站在原地,目送她背影融入晨光,才慢悠悠踱到汪新身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他另一只手:“师傅让我转交的。”
是个旧搪瓷杯,杯身磕掉一块漆,露出底下灰白铁皮,杯底刻着两个模糊小字:“马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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