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隐抬眼望向头顶皓月。
此月并非天上太阴,而是那年轻道士借天地华点化而出的一道幻术。
只因全程依托月华润下之意,所以光影、清辉、气韵都显得格外自然逼真,哪怕宾客们心中清楚这是幻术,心神也会不自觉地被其吸引,不会生出抵抗之意,更不会主动从中挣脱,乃是一门极为高明的取月幻术。
年轻道士见玄晶子抬手赏了一道蕴含道韵的灵光入体,顿时喜不自胜,对着观主深深一揖,便兴冲冲地踏着云气落回了弟子队列之中。
他这一表演开了头,如意观及各家前来贺寿的小辈修士,便纷纷按捺不住,争相上前演法献艺,都想在观主与诸位前辈面前露一手,博个彩头与赏识。
有人施展吹纸成鹤之术,取来一张素纸,轻轻一吹,纸鹤便振翅化作活物。
其羽翼翩跹,穿云破雾从天而降,依次飞为宴席上位的几人奉上一颗莹润饱满的寿桃。
有人祭出吹火飞星之法,伸手凌空一招,夜幕下便有无数萤火从四方汇聚,成群结队如流萤奔涌,在漆黑的天幕下交织流转,化作一条璀璨星河,星光明灭,与空中皓月交相辉映,美轮美奂。
还有人练就壁中招影之能,张口呼出一口精纯白气,白气拂过殿壁上的仕女仙图,成群的仕女仙子踩着云雾从壁画中走出。
仙女们有的手持笙箫笛管吹拉弹唱,乐声清越婉转,有的舒展水袖轻歌曼舞,身姿曼妙轻盈,在层层雾霭之中,为众宾客献上一场精妙绝伦的仙乐歌舞,席间掌声与赞叹声此起彼伏。
中途狐狸架不住如意观一众小道士的轮番起哄,起身走到场中,张口喷出一团裹挟着日精的赤红云雾,表演了一手呼云法。
赤色云雾在夜幕中翻腾舒展,时而化作连绵山脉,巍峨耸立。时而化作奔腾长河,浪涛翻涌。转瞬又凝聚成一轮旭日,冲破云层东升而起,火云漫天,瑞气千条,尽显火云呈祥的祥瑞之态,当场赢来一片震天喝彩。
江隐也从席间众人的恭维与道贺声中,得知了玄晶子的真实年岁。
——这位如意观主,已然活了三百岁。
按理说,三境修士的寿元本就绵长无定,寻常三境修士寿元皆在八百年左右,即便有损耗,也不至于如此衰败。
可玄晶子却一副油尽灯枯、行将就木的模样,江隐心中暗自疑惑,实在想不通这老道士究竟是如何把自己弄到这般境地的。
待到众小辈修士的演法悉数结束,玄晶子清了清嗓子,最后为众人讲解了一段炼宝的核心法诀,从选材、温养到祭炼,讲得细致入微,今日这场名为清明宴,实为寿宴的夜宴,才算正式落下帷幕。
小辈修士与各路宾客,在小道士的轻声引领下,依次起身告辞,默默离席而去。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热闹非凡的酒宴之所,便只剩下寥寥数人。
都是与玄晶子年岁相仿,修为深厚的老道士,以及他们的亲近嫡系弟子,还有独自默默饮酒的螭龙江隐,以及正襟危坐,耳别小花的红毛狐狸。
江隐又饮尽一壶仙泉佳酿,龙爪轻轻摩挲着案上那只专为螭龙特制的硕大酒杯。
此杯杯身刻着水云纹,盛酒不溢,正合他的身形。
又听玄晶子开口问道:“龙君,不知今日这场宴席,可还尽兴?”
“好宴,好酒,观众弟子也各有仙姿,天赋不凡,承蒙道长盛情款待,江隐铭记于心。”螭龙把玩着手中的特制酒杯,虎首生龙相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
“好啊好啊,龙君满意就好,满意就好啊!”玄晶子连连抚着花白的胡须,沉吟片刻,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也压低了几分,“不知龙君,可曾听闻过鸦道人在西山中寻得仙人洞府之事?”
江隐缓缓转头,目光落在身旁枯槁如朽木的老道士身上,龙瞳之中精光微闪,心中已然了然。
——戏肉要来了。
“自然听过。”江隐虎首之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而且我还听闻,鸦道人当年建立西山妖国公然要与如意观分庭抗礼、一较高下,根源便是为了这仙人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