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隐好像又回到了还是石雕的时候。
兀立老桃树下,不摇不动,观日升月落,观月缺月圆,观桃树荣枯。
山下的村子起了火,有人哭,有人喊,他不明白是在哭喊什么。
山上的狐狸成了精,在月光下拜...
湖面晚霞渐沉,水色由橘红转为青灰,莲叶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如墨痕。江隐浮在水中,龙尾轻摆,搅起一圈圈无声涟漪。那三封信纸被他指尖一缕水气托着,悬于身前半尺,纸面微微颤动,似有未尽之语欲破纸而出。
黄姑儿蹲在莲舟上,爪子搭在船沿,仰头望着龙君,小鼻子微微翕动,却不敢出声。她见过龙君沉思的模样——不是发怒前的雷霆万钧,而是山雨欲来前那一瞬的静,静得连莲湖底最细的银鳞鱼游过时抖落的鳞粉都清晰可闻。
“道门世宗……”江隐低语,声音沉如石坠深潭,“不是那个以‘九章真诰’立宗、掌三十六洞天敕令、执掌天下道箓考功的世宗?”
他尾尖一挑,那截桃枝倏然离体,在水中缓缓旋转。枝头五色光晕未散,却比先前黯淡三分,仿佛久未饮露,灵气微滞。枝干上几处细微裂痕,是当年太湖之战硬接青城弃徒一记雷符所留,如今裂口边缘泛着极淡的灰白,似有阴寒之气悄然渗入。
——原来不是裂痕。
是蚀。
江隐神魂一沉,倏然探入桃枝本源。果然,枝芯深处,一缕极细极冷的灰雾正盘绕如蛆,正一寸寸啃噬着木灵精魄。此非外力所伤,亦非岁月侵蚀,而是……阴阳失衡之蚀。唯有阴冥深处万载不化的寒瘴、鬼门缝隙里溢出的幽墟浊气,方能凝成此等蚀意。
知风信中所言“鬼门生变”,怕不止是神像空龛、鬼吏溃散那般简单。
是门松了。
江隐闭目,神识溯流而上,直贯伏龙坪地脉。三年前他布下的七十二道水脉锁链,此刻竟有十三处节点隐隐发涩,水流迟滞,如血脉中混入细沙。其中六处,恰对应阴平关、罗酆山、丰都、鬼门关、血盆山、枉死城——皆是阴司旧署所在。而最棘手的一处,在莲湖正下方三千里——落英河源头。
那条曾被知风借以沟通阴阳的暗河,如今水色浑浊,河床之下,竟浮起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灰膜,如尸蜡裹尸,将整条河脉封得密不透风。膜下,水元不再流动,只在原地缓缓旋成无数细小涡流,每一涡流中心,都凝着一点豆大的幽光,幽光里,隐约可见扭曲的人面,无声开合。
“黄姑。”
“哎!”黄姑儿立刻挺直腰板,尾巴绷得笔直。
“明日卯时,唤齐伏龙坪所有服气大妖,无论大小,无论新旧,一个不落,到湖心莲台候命。”
“是!”黄姑儿小爪子一拍胸口,又迟疑道,“可……可那些新来的,有些连人话都说不利索,还有的……还有的刚吞过活人魂火,身上阴气冲天,怕是冲撞了龙君……”
“无妨。”江隐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却无半分温润,只有一片深不可测的幽寒,“他们吞的是魂火,我补的是阴德。吞得越多,补得越急。”
他尾尖一划,湖水应声裂开一道丈许宽的水隙,隙中不见湖泥,唯见幽暗,幽暗深处,隐约传来金铁交鸣之声,断续,沉闷,仿佛有千军万马在极远之地厮杀。
黄姑儿浑身一僵,耳朵瞬间贴紧脑袋——那是伏龙坪地底镇魂铜柱的震鸣!此柱乃江隐初立基业时,取自东海沉没的秦代祭坛残碑所铸,专镇湖中百年怨煞。如今柱鸣如战鼓,分明是地底阴气已积至临界,再不疏导,必溃堤反噬。
“去吧。”江隐声音平静,“顺便告诉山上乡民,今夜亥时起,闭户焚艾,门窗贴‘水’字朱砂符。若见窗外有白影掠过,切勿点灯,更勿应答——只管念‘伏龙坪’三字,连念九遍,水气自生,可护一时。”
黄姑儿连连点头,转身欲走,忽又想起什么,从碎花马甲内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用晒干的莲蓬壳雕成的哨子,塞进龙君爪中:“龙君,这是前日山上老陶匠给的。他说……说这哨子吹响,伏龙坪三百里内的野狐、山獾、刺猬、穿山甲,哪怕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