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狩?”
他的话冰冷刺骨,叫里面的人笑起来。
庆濯仍语气平静,道:
“白麒麟大势已成,来势汹汹,南方诸关沦陷不过在顷刻间,大将军领着诸真人困在东方,一时不得归,国祚大危。”
...
青冥山巅,云海翻涌如沸。我悬于半空,通体泛着幽青冷光,剑身微颤,似在吞吐天地间游离的残余剑意——那是程郇之方才斩出的第三道“再折毁”仙基所激起的余波。剑脊上那道尚未愈合的裂痕正缓缓渗出淡金色液态灵光,像一道活的伤口,在呼吸。
我是一柄剑,却不是寻常法器。我是燕国程氏镇族法器【九嶷】,自开国太祖以心火锻铸、血魄为引,封入三十六道先祖剑魂,镇压一国气运。可如今,这气运正从我体内一丝丝抽离,化作细流,汇入下方盘坐于玄铁蒲团上的程郇之眉心。他闭目不动,周身却浮起九重虚影:第一重是少年时于大陵川拾得断剑的自己;第二重是初登家主之位、手执白幡葬父的自己;第三重……是单垠被少阳真人焚成灰烬那日,他站在焦土之上,指甲掐进掌心滴血未觉的自己。
每一重虚影都裹着不同色泽的煞气,而此刻,第九重虚影正在凝实——那是一个披散长发、赤足踏火的青年,手中无剑,只有一截烧得通红的断刃,刃尖垂落的不是血,是熔金般的泪。
我认得那泪。
那是我三百年前在定漠郡外断崖崩碎时,最后一刻溅出的本源灵髓。
原来他竟将那一滴未曾消散的剑魂精魄,藏在识海最深的禁域,养了整整三百年。
风骤起,卷起满山枯叶,却在触及程郇之衣角前尽数化为齑粉。远处传来一声闷雷,不是天象,而是务川关方向传来的地脉震颤——蜀魏两国修士又在撕扯边境灵脉了。可这一次,震动频率与往常不同,带着一种迟滞的、锈蚀般的钝感。我剑身嗡鸣,本能地转向西南,剑尖微微下压——那里,宜陵郡旧址之下,埋着当年大陵川一役后被程郇之亲手掩埋的七千具燕军尸骸。他们骨中尚存未散的军魂煞气,如今正被某种阴寒之力悄然勾动,如沉水之锈,正一寸寸浮上水面。
“你听见了吗?”程郇之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无半分疲惫,“他们在翻身。”
他并未睁眼,左手却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道暗青色符纹自他掌纹中浮现,蜿蜒如藤,迅速爬满整条小臂,最终在肩头绽开一朵半凋的墨莲。那莲花瓣片片剥落,每一片飘落途中,都化作一枚篆字:【镇】、【缚】、【噤】、【蚀】、【归】……
共九字。
九嶷镇族九律,向来只刻于宗祠石碑,从未离碑半步。可此刻,它们正从他血肉里长出来。
我剑身剧震,一股久违的灼痛自剑格处炸开——那里,本该是镇族法印的位置,如今只剩一个浅浅凹痕。三百年前定漠两郡之战,我为护住程氏最后三支幼龄血脉,硬接少阳真人九道纯阳剑罡,剑格崩毁,法印湮灭。此后历代家主祭炼,皆无法重刻——因镇族法印非人力可铸,需以一族气运为墨、家主心魄为笔、法器本源为纸,三者合一,方能落印。
而程郇之,正在用他刚凝成的第九道仙基,重写这枚法印。
剑脊裂痕突然暴涨三寸,金液喷涌,却不落地,反而逆流而上,沿着我剑身沟槽奔涌至剑尖,凝成一点刺目寒星。那寒星微微跳动,竟与程郇之左胸心跳同频。
咚。
咚。
咚。
三声之后,他睁开了眼。
瞳孔深处没有黑白,只有一片混沌翻涌的灰雾,雾中悬浮着无数细小剑影,每一道都映着不同年岁的他:十二岁初试剑锋,十七岁斩叛将于宗祠阶前,二十九岁亲手剜去右眼封入战旗……直至方才,他燃尽三道仙基,在灰雾中央刻下第四个字——【不赦】。
这个字未成形,灰雾便猛地收缩,如被巨力攥紧,轰然塌陷成一点漆黑。黑点边缘逸出数缕青烟,烟中浮现金色文字,赫然是【功成行满述卷】残章。可那些文字并非静止,而是在扭曲、拉长、彼此咬合,最终拼成一柄倒悬之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