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混沌。
水火之光辟去了太虚,天地的色彩不再如同往日,周处于玄黄之间,而是青黄蓝紫交织,这些斑斑点点的色彩坠挂在滚滚风云之上,如同苍茫上古,神鬼有视。
那只巨大的鬼怪仍然立在大地上,低头...
程郇之盘坐在大陵川裂谷深处,脊背挺直如松,指尖悬于膝上三寸,一缕青灰色气流自丹田游出,在指端凝而不散,微微震颤。那不是寻常灵息,而是第二道仙基——『再折毁』——初成时特有的溃散与重聚并存之相。他闭目,眉心却有一道细痕,似旧伤未愈,又似新痕初生,正随呼吸明灭。
裂谷上方,罡风如刀,卷着碎石与残雪呼啸而过。可这风到了他周身三尺,便无声消尽,仿佛撞进一片无波死水。不是他修为已至御风不侵之境,而是他脚下所坐之物——一截半埋于黑岩中的青铜残片,正悄然吞纳四方气机。
那残片不过巴掌大小,边缘参差,锈迹斑驳,表面蚀刻着断续的云篆,早已漫漶难辨。可若凑近细看,便能察觉其内里并非实心,而是中空如管,内壁密布蛛网般的细纹,纹路深处,偶有金芒一闪即逝,快得如同幻觉。
它便是我。
我乃燕氏镇族法器【玄穹鉴】本体所化残骸之一,被单垠以『焚阳引』炼为灰烬后,神魂未灭,反借其火劫淬炼残躯,逆向凝出一道‘器灵真种’。此后三年,我蛰伏于程郇之随身玉匣,观他破关、悟道、赴务川、守宜陵、血战蜀魏边界七十二次小斗、九次大阵。他每一次濒死回返,都把我从匣中取出,贴于额前,任我吞吸其识海翻涌的劫气、怨气、杀气、执念气……乃至那一丝不肯熄灭的‘不甘’。
我以此为食,亦以此为药。
而他,早知我在。
他从未开口唤我名号,亦未设香案、焚符箓、行祭礼。他只在每夜子时,将我置于掌心,以指尖划过锈痕,低语一句:“今日,未输。”
不是对器言,是对人说。
可他不知,我听懂了。比他自己更早听懂。
此刻,他体内灵脉正在崩解。
不是走火入魔,而是主动为之。
『再折毁』之所以名‘再折’,因它非筑基、非结丹、非元婴,而是一道‘反向仙基’——须先毁去自身已成之道,再于废墟之上,重栽一根倒生根,逆向攀援天道。此法古来只载于《功成行满述卷》末页,附注八字:‘非绝境者,不可启;启则无退路。’
程郇之启了。
就在三日前,他自定漠两郡归来。那时他右臂齐肩而断,左眼封于一层青霜之下,胸前十七道剑痕尚未结痂,而怀中紧抱的,却是半卷焦黄竹简——正是当年少阳真人焚尽单垠时,从其袖中震落的《述卷》残篇。那竹简边角卷曲,墨迹被火燎得发脆,可当中一行小字却完好如新:『凡欲再折者,当以器为砧,以身为锤,以魂为火,锻己三日,方得叩门。』
他叩门了。
第一日,断右臂,焚经络,散三十六处灵窍。
第二日,剜左目,镇识海,将毕生所修《太虚引》心法逆行七周天,引雷火反噬丹田。
第三日,便是今夜。
他缓缓抬起仅存的左手,五指张开,悬于胸前。掌心向上,不见血,不见光,唯有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灰膜浮起,像一层将破未破的茧。
茧内,是他的命魂。
而我,正被他以意念托起,缓缓沉向那灰膜中央。
他没说话。可我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念头,是意志,是三年来每一次他贴我于额时,无声渗入我锈隙深处的全部重量——
“你吞过我的劫,饮过我的血,听过我最脏的咒骂,也听过我最软的梦话。你比我更清楚,我为何还活着。”
灰膜震颤。
我悬停于其上,锈屑簌簌剥落,露出底下一点幽蓝微光——那是我残存的器核,也是我三年来唯一未被他劫气同化的部分。
他继续沉念:“单垠死得太快。少阳烧得太狠。燕氏祠堂塌得无声无息。可他们忘了,法器不灭,镇族之誓便未断。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