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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郇之独自策马,踏雪而行。
他未穿甲胄,只着一袭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悬着一柄无鞘木剑——剑身乌沉,毫无锋芒,正是他平日所用。可若有修士细察,便会骇然发现,那木剑剑柄末端,竟嵌着一枚细小的、边缘锯齿的青铜残片,残片中心,一点幽蓝,随他策马节奏,微微搏动。
沿途军寨哨塔,但凡有修士驻守,皆在马蹄声临近时,下意识屏息,目光不由自主追随着那抹青色身影,直至其消失于雪幕深处。
无人敢拦。
无人敢问。
因那青布直裰之下,裹着的已非昔日那个屡败屡战、靠一口气硬撑的年轻将军。而是……一柄刚刚开锋的剑。
一柄,由燕氏残器与程氏血脉共同锻打而成的,真正的镇族之刃。
正午时分,他抵达定漠郡城西门。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旌旗猎猎,绣着‘魏’字大纛。可旗杆之下,立着的却非魏军将士,而是十余名黑袍修士,袖口绣银线云纹——务川‘巡天监’制式。
为首一人,面白无须,手持一柄白玉尺,尺身温润,却隐隐透出寒光。他望着城下孤骑,眉头微蹙:“程将军,奉监正令,定漠郡即日起施行‘清源律’,凡三品以上武职,须于三日内缴械入监,验明灵根,方可复职。你……逾限一日。”
程郇之勒马,仰头。
风雪扑面,他右眼灰瞳平静无波,左眼青霜之下,却似有幽蓝暗流汹涌。
他未答话,只缓缓抬起右手,握住腰间木剑剑柄。
城头,白玉尺骤然嗡鸣,尺身寒光暴涨。
十余名黑袍修士同时踏前一步,灵压如潮,轰然压向城下。
程郇之依旧未动。
只在木剑出鞘三寸时,他右眼灰瞳深处,那点幽蓝星璇,倏然加速旋转!
嗡——!
无形波纹自他瞳孔扩散,横扫百丈。
城头,白玉尺哀鸣一声,寒光尽敛,竟寸寸崩出细密裂痕!
十余名黑袍修士如遭重锤,齐齐闷哼,踉跄后退,脸上血色尽褪。
为首那人,手中白玉尺‘啪’地一声,断为两截。
他惊骇抬头,只见城下青衫少年,已将木剑缓缓推回鞘中。动作轻缓,仿佛只是整理了一下腰带。
程郇之策马,调转马头。
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浅浅的蹄印。蹄印边缘,细小的青草正破雪而出,草叶幽蓝,在风中轻轻摇曳,宛如无声的宣告。
他未入城。
他绕城而过,奔向西南——那里,是务川郡方向。
也是,燕氏祖陵所在之地。
风雪渐大。
他背后,那柄无鞘木剑的剑柄末端,青铜残片幽光流转,仿佛一颗沉睡已久的心脏,正随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坚定搏动。
而就在他身影彻底隐入风雪的同一刻,定漠郡城最高一座钟楼顶层,一名老僧盘坐蒲团,闭目诵经。他身前,一方古朴铜镜悬浮半空,镜面蒙尘,映不出任何影像。
可此刻,镜面灰尘正簌簌滑落,露出底下一点幽蓝微光,光中,隐约可见一柄灰青剑影,剑脊蜿蜒,幽蓝一线。
老僧诵经声一顿。
他缓缓睁开眼,浑浊眸子里,竟也掠过一丝极淡的、与程郇之右眼如出一辙的幽蓝。
他伸出枯瘦手指,轻轻拂过镜面。
灰尘尽去。
镜中幽蓝微光,愈发清晰。
老僧唇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悲悯的笑意。
“阿弥陀佛……玄穹未堕,燕氏……尚在人间。”
风雪呜咽,卷着这句话,飘向西南。
飘向那片埋藏着千年青铜、万载玄铁、以及一个家族所有未竟之誓的苍茫山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