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扇破败的榆木门板,在许清流身后重重合拢。
吱呀!
一声酸涩的摩擦声,将院外李黑那猖狂的笑声隔绝在了外头。
屋内光线骤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尚未散去的药渣苦气。
许清流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双在阳光下显得清澈无害的眸子,哪里还有半点七岁孩童的稚嫩?
“作孽啊……”
母亲张氏瘫坐在板凳上,双手拍着大腿,哭声压抑又绝望。
“那可是两亩熟地啊!”
“那是咱们全家老小,从乱石堆里一点点抠出来的命根子啊!就就这么没了?”
张氏哭得浑身颤抖,那两亩地是许家脱了贱籍后,挺直腰杆做人的底气。
没了地,就等于没了粮。
没了粮,这一大家子人,拿什么熬过接下来的寒冬?
“哭!就知道哭!”
一直憋着一口气的许三终于炸了。
这个平日里最疼儿子的汉子,此刻却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一屁股坐在条凳上,那条凳发出咯吱一声惨叫,仿佛随时会散架。
许三双手抱着脑袋,粗糙的手指死死抓着乱糟糟的头发,猛地抬起头,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死死盯着许清流。
“幺儿啊!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许三的声音沙哑,满脸不解。
“那李黑是个什么东西?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你把肉喂到狼嘴里,还指望他念你的好?你怎么能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把地送给他了?”
“爹……”许清流刚想开口。
“你别叫我爹!”
许三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许清流面前。
他摊开那双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怼到了许清流的眼皮子底下。
那双手上,布满了老茧,指关节粗大变形,好几处伤口还没结痂,那是搬石头时被棱角割破的。
“你看清楚!”
许三吼道,唾沫星子飞溅:“咱们祖上是外来户,好地轮不到咱们!靠祖上开垦的一亩地根本活下去。所以一直想在开点荒地!”
“那荒山全是乱石,是你爷爷,是你两个哥哥,还有我!”
“咱们爷四个,没日没夜地刨了三年,手烂了裹把草灰接着干,肩膀肿了拿热石块烫一烫接着扛!”
“好不容易把生地养成了熟地,眼瞅着就要下种了……”
许三说着说着,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眼眶竟然红了,声音哽咽。
“如今农时都要过了,再去开荒根本来不及。”
“没了这地,明年全家靠那剩的一亩地都要喝西北风!幺儿,你这是要把一家人往死路上逼啊!”
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母亲压抑的抽泣声和许三粗重的喘息声。
角落里,许大山和许大川两兄弟垂着头,像两座坍塌的小山。
他们手里还攥着那把没送出去的猎刀,刀刃锋利,此刻却显得无比沉重。
他们有力气,能打猎,能杀狼,可面对这种局面,他们觉得浑身力气打在了棉花上。
弟弟怕了。
这是两兄弟此刻唯一的念头。
毕竟才七岁,被李黑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吓破了胆,为了保命割地求饶,也怪不得他。
只是这心里,憋屈得想拿刀把自己捅个窟窿。
绝望的情绪,在这间破败的茅草屋蔓延。
祖父此刻也没有说话,尽管他相信自己幺孙,可是毕竟是辛辛苦苦的两亩地啊。
许清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父亲那双颤抖的手,看着哥哥们颓废的背影,看着祖父那张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脸。
前世,他孤身一人,哪怕被人欺辱至死,也无人为他流一滴泪。
今生,这群家人虽然粗鲁,虽然没见识,但他们是真的把许清流当成了命。
“呼……”
许清流走到桌边,提起缺了口的陶壶,倒了一碗凉水。
他端着水,走到许三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让人看不懂的笃定。
“爹,喝口水,消消气。”
许三一愣,看着儿子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下意识地接过了碗。
“爹,娘,阿祖。”
许清流转过身,目光扫过屋内的每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