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屠龙之技,不敌敲门之砖(1 / 2)



逼仄的书房内,闷热的空气滞留在发黄的窗户纸和掉漆的书案之间。许清流盯着桌上那只红木匣子。

匣盖上用金线勾勒的徽记因为年代久远有些剥落,透着一种与李家村这穷乡僻壤格格不入的陈旧贵气。

“先生所说的科举考‘座次’,难道是指考生的身世背景?”

许清流开口发问,视线从徽记移到刘文镜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

“是说家财万贯的商贾之子,便能拿银子砸出个前排的位子?还是说官宦人家的子弟,天生就坐在别人前头?”

刘文镜听完这话,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重重地摇了摇头。

他端起桌上那缺了口的茶碗,把里面已经凉透的残茶一饮而尽,随手将茶碗重重磕在桌面上。

“你只说对了一半。”

刘文镜拉过那把破蒲扇,用力摇了两下,驱赶着周围的燥热。

“商贾?商贾再有钱,在大梁朝也是贱流。”

“他们那点铜臭味,在真正的权贵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真到了科考场上,那些富得流油的盐商布商子弟,未必比你们这些清白农户出身的学子更容易高中。”

“主考官要是想立个清正廉洁的牌坊,第一个拿来开刀祭旗的就是那些满身绫罗绸缎的商贾子弟。”

刘文镜把蒲扇拍在腿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很低,字句里透着在底层摸爬滚打大半辈子才熬出来的通透。

“考场上真正决定命运的‘座次’,不是你家里有几亩地、几间铺子,而是你这学子的‘师承出身’,也就是你拜了哪座庙,磕了哪个头,认了哪位祖宗!”

许清流没有插话,把脊背挺直,静静听着。大梁朝的这套潜规则,在正史野史里很少有人会写得如此直白。

“你当天下学子为何挤破头、散尽家财也要去寻访那些大儒名师?”

刘文镜冷笑一声,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红木匣子上敲了敲。

“哪怕只当个端茶倒水的记名弟子,哪怕连大儒的面都见不上几次,只能跟着大儒的徒子徒孙学些皮毛,他们也甘之如饴。为何?因为科考名额是定死的!”

刘文镜越说语速越快,压抑多年的愤懑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四处冲撞。

“一个县,一百个生童去争那三个秀才名额。”

“到了府试、乡试,几千人争那么几十个举人。”

“你以为考官是怎么阅卷的?除开极个别惊才绝艳、文章写得能让鬼神哭泣的绝顶奇才,剩下的那几百人,文章差距有多大?”

“都是读一样的四书五经,背一样的理学,写出来的八股文就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泥人一样,半斤八两!”

刘文镜站起身,在书案后那不到两步宽的空地上来回走动。

“这个时候,考官凭什么取你?凭你字写得好?凭你破题新颖?错!大错特错!考官看的是你背后站着哪位名师!”

刘文镜停下脚步,转头盯着许清流。

“主考官点卯阅卷,看到一份卷子,文章平平无奇。”

“但他知道,这学子是某位当朝大儒的门生,或者是某位同年好友的入室弟子。”

“他会怎么做?他会顺水推舟,在卷子上画个红圈。”

“这叫什么?这叫结善缘,这叫桃李满天下!”

“名师的推荐信,大儒的拜帖,就是这科场的门票,没有这张门票,你的文章写出花来,在考官眼里也是一堆废纸!”

这番话把大梁朝科举制度最核心的利益输送链条扒了个底朝天。

剥去那些“为国求贤”、“公平取士”的华丽外衣,里面全是赤裸裸的人情世故和圈层壁垒。

许清流在现代社会见过太多类似的学阀现象。

学术圈里的师承关系,核心期刊的版面分配,项目基金的审批流程,哪一样不讲究个出身?

只是他没想到,在生产力如此落后的大梁朝,这种知识垄断和阶层固化已经发展到了如此登峰造极的地步。

“先生当年,便是吃了这座次的亏?”

许清流顺着刘文镜的话头往下问。

刘文镜听到这话,身子僵了一下。

他慢慢走回书案前,干瘪的手掌抚摸着红木匣子上的金线徽记。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懊悔,还有一种被岁月打磨后的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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