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没有官衔,没有家底,连名字都吞了半截。
许清流心里记了一笔。
竹亭八个角,翠竹把日头筛碎了洒在石桌上,像撒了一把铜钱。
桌面上铺着半旧的毡毯,一幅长卷展了大半张桌,三个人围坐着,手边各一盏茶,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王富贵堆起笑脸迈进亭子,拱了拱手,把许清流随口一带:“新找的小厮,手脚利索些,各位大人别见外。”
主位上的张文远正低头看画,眼皮都没抬。
左边的李万升倒是歪过头瞥了一眼,上下扫了一圈,视线在那身靛蓝短衫上停了不到半息,便挪开了。
右边那位周先生,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高,眉毛很淡,下颌蓄着几缕稀疏的短须。
他正端着茶碗,碗沿搁在唇边,没喝。
许清流走进亭子的那一刻,周先生的视线从茶碗上方平移过来,落在他身上。
只停了一瞬。
然后收回去了,低头喝了一口茶。
许清流垂下脑袋,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绕到亭柱边上站定,双手端壶,身子微微前倾,姿态规矩得像是在大户人家伺候了十年八年。
没人再看他。
亭子里的话题继续转着。
许清流余光一扫,心里已经把三个人的状态摸了个七七八八。
张文远坐得端正,下巴微抬,说话时习惯性地把尾音拖长,是官场里养出来的架子。
李万升坐姿松垮,两条腿劈得老开,右手搁在膝盖上来回搓,手指粗短,指节上有老茧,种不种地不好说,但这双手握了一辈子银子。
周先生几乎不怎么开口。
别人说三句,他偶尔接一句,声量低,语速慢,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滚了两遍才放出来。
三个人品的是桌上那幅梅花图。
许清流站在亭柱旁,离画卷不过四五步远,隔着这点距离,绢面上的笔触看得并不真切。
但画面的大致构图他扫了两遍已经心里有数,老梅横斜,虬枝如铁,花瓣用的是没骨法点染,浓淡之间有种克制的劲头。
右下角有一枚朱印,但年头久了,字迹糊成一团红泥。
张文远用手指隔空比划着画中的枝干走势,很有兴致。
“此画笔力遒劲,颇得宋人风骨,尤其这几笔枯墨,老辣得很,非浸淫数十年不能为之。”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得更高了些,一副自己也是行家的派头。
李万升听了半天,有些坐不住了,屁股在石凳上挪了挪,嘴里蹦出一句:“张主簿,别的我不懂,就问一句,这画搁到县里的铺子里,能值几两银子?”
张文远被噎了一下,干笑两声。
王富贵赶紧打圆场,嘴里一串的李员外说笑了说笑了。
许清流在亭柱旁一言不发,铜壶搁在手里,壶盖上的蒸汽一缕一缕地往上冒。
他注意到周先生从头到尾只看不说。
画卷展开到现在,周先生的视线在画面上来来回回走了不知道多少遍,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像是有话要讲。
但每次张文远或者李万升把话头递到他跟前,他都只是端起茶碗抿一口,轻轻摇头,把话又推了回去。
李万升的茶碗见底了。
许清流没等人吩咐,提壶上前。
铜壶微倾,壶嘴距碗沿刚好一寸。
水线极细,落入白瓷碗中无声无息,茶汤在碗底旋了一个浅浅的涡。
七分满,收壶,壶嘴上挂着的最后一滴水顺着铜绿的纹路滑回了壶肚里,桌面上一滴不溅。
他的手很小,但握壶的指节稳得很,因为用力,指尖泛着一层薄白。
许清流续完李万升的茶,又无声无息地移到张文远面前,同样的手法,同样的七分。
最后是周先生,周先生的碗还剩小半碗,许清流只补了两分,凑到七分线,收壶退回柱旁。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发出一丁点多余的响动。
垂手,立定,不动了。
李万升端起碗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忽然顿了顿。
他扭头看了王富贵一眼,声音不高不低。
“你这小厮倒有几分章法,茶也沏得比你那帮粗坯强。”
“哎呀李员外过奖过奖,新调教的,还嫩着呢。”
王富贵嘴上应承着,手里的折扇摇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