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上的脚步声拖了很长。
师徒两个从城门出来,沿着官道走了半个时辰,拐上了往李家村方向的岔道。
太阳已经偏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前长后短,一高一矮地印在坑洼不平的黄泥地上。
刘文镜走在前面,许清流落后两步。
从出城到现在,两个人没交过一句话。
偶尔有拉货的骡车从身边经过,扬起一阵黄土,呛得许清流捂嘴咳了两声。刘文镜连头都没回。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前方的路一分为二,左边通往刘文镜住的那片荒坡,右边弯弯绕绕地指向李家村。
刘文镜停下脚步。
他站了几息,没回身,只偏过半张脸。
“月中之前,把《论语·里仁篇》吃透。”
嗓子干得像砂纸刮过木板。
许清流应了一声:“记下了。”
刘文镜的肩膀动了动,像是还有话要交代,但最后什么都没吐出来。
脚下一转,顺着左边那条窄路走了。
天光暗得快,走出去十来步人就矮了一截,再走十来步,整个背影被路边的杂草吞了大半。
许清流站在岔路口没挪步。
巷子里那句何至于蹉跎半生又从脑子里翻了上来,沉甸甸的,堵在胸口。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右边的路走去。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远远看见了李家村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树底下黑漆漆的,什么人都没有。蛙叫声从田埂那边传过来,一波接一波,吵得很。
许清流加快脚步,拐过最后一道弯,许家小院的轮廓从夜色里冒了出来。院门虚掩着,灶房方向有火光透出来,柴火噼啪响。
他推开门。
“幺儿!”
许三第一个从灶房里蹿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根没塞进灶膛的劈柴。
他上下打量许清流,嗓门比蛙叫还响:“咋才回来?腿走断了没有?饿不饿?”
许望祖拄着门框,从堂屋里探出半个身子。
老头子没出声,只拿那双浑浊的老眼把孙子从头扫到脚,扫了两遍,才慢吞吞地吐了口气。
“进城的事,怎么样了?”
许清流在灶房门口坐下来,接过许三递来的半碗凉粥,边喝边把能讲的讲了。
王富贵收下了锦鸡。
允他月中去诗社旁听。
两天,每月两天。
许三蹲在灶门口,听到两天这个数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像是嫌少,但看了一眼幺儿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许望祖倒是问了一句:“那个王老爷,靠得住不?”
“靠不靠得住不要紧。”
许清流把碗搁下,拿袖子抹了抹嘴。
“门开了就行,人进去了,后面的路自己走。”
许望祖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至于席间端茶的那一个时辰,张主簿的面相,李员外的铜臭,还有那个从头到尾没开过几次口的周先生——
许清流一个字没提。
更不用说刘文镜怀里那个薛家徽记的红木匣子。
有些东西,在没有弄明白之前,说出来只会平白添乱。
当晚许清流洗了脚就钻进了被窝,许三进来看了两回,见他睡着了才把油灯吹灭。
鸡叫了三遍。
许大山照例天不亮就爬起来,扛了锄头出门。
后山那两亩荒地里的石头还没捡完,得趁着日头上来之前多翻两垄。
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北走。
走到村口水井旁的时候,三四个妇人正蹲在井台边搓衣裳。
皂角水泡出来的白沫子堆了一石板,水花溅在青石上滋滋响。
许大山脚步没停,从她们身后绕过去。
原本叽叽喳喳的说笑声断了。
断了能有两三息。
然后一个尖嗓门的婆娘把嗓子拔了起来,声量大得生怕隔壁村听不见。
“哟,学堂都叫人家闹黄了,还好意思在村里晃?”
另一个接得飞快:“可不是嘛,先生都被气得吐了血,也不知道哪家的崽子克的。”
“啧啧啧,我家柱子上回去邻村打听过了,那私塾一年要交六百文呢,六百文哪!谁赔?”
几个人的笑声又尖又碎,顺着晨风灌进许大山的耳朵里。
锄柄在他掌心里攥得发白。
脖子上一根青筋从领口底下蹿出来,鼓得老高。